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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沈青山到底是在压案，还是在防止案子继续扩散？”
没有人回答。
林闲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右腿因为坐久了有些麻，踩在地上微微踉跄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胸口。
那张折叠得工工整整、写着“同意带薪补休三天”的批条，原本就塞在反光背心内衬里。
现在，这三天假期没了。
不仅没了，明天早上七点半，他还得顶着海明市初冬的妖风，站在红星路的十字路口吃尾气。
林闲低下头，右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捻动。
他眼里的困意没有消失，只是多了一点交警看见违停车辆时的认真。
那种认真通常意味着，罚单已经开始打印了。
抢案子？
随便抢。
他本来就只想领四千五百块的死工资，重案一等功哪怕砸在头上，他都嫌奖章占抽屉地方。
查内鬼？
重案组爱怎么查怎么查，查得天翻地覆也跟他这个基层小交警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是。
取消带薪休假？
林闲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浊气，走到铁桌前，把那张被陈锋扔下的复职通知单拿了起来。
纸质很硬，公章很红。
“陆队。”
林闲把通知单叠好，慢条斯理地塞进裤兜：
“市局交警支队印制的《海明市道路交通安全管理条例实施细则》，你平时看吗？”
陆沉愣住，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我一个刑警，看那破玩意儿干什么？”
“那挺可惜的。”
林闲抬起腕表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距离明早七点半早高峰上岗，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嘴角扯动了一下，自言自语般低声念叨：
“抢我的证物可以，取消我的带薪假……”
他抬起头，看向紧闭的铁门，声音轻飘飘的，却冷得发脆：
“这事儿没完。”
陆沉看着林闲那张平淡到极点的脸，后脊梁莫名泛起一股寒意。
他跟林闲搭档破过两次案子，见过林闲用摩托车卡死清道夫，见过林闲拿罚单本逼停杀手。
但林闲露出这种神情，他还是头一次见。
“林闲，你小子别乱来，沈青山现在盯死你了。你要是敢私下跟踪专案车队，被抓到就是开除！”
“跟踪车队？那是你们刑警的笨办法，太累，还得熬夜。”
林闲拉开门，走出地下室阴暗的走廊。
他没有去碰陈锋留下的文件，也没有回头看那扇铁门。
“312案已经被他们拿走了，我不能查卷宗，不能碰物证，也不能问证人。”
林闲停了一下，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但有一样东西，他们没资格禁止我查。”
陆沉皱眉。
“什么？”
“道路上发生过什么。”
林闲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交警支队内部的道路隐患数据库。
三中队近三年的事故图、违停记录、道路隐患表，以及重点单位车辆的通行登记，全都安静地躺在系统里。
他点开其中一项，手指停在市局地下车库出口的位置。
屏幕上，一条被反复修改过的夜间通行记录，静静地亮着。
“我是正规交警，遵纪守法，恪尽职守。”
林闲把那条记录截了下来，随手发进自己的工作备忘录。
“从明天开始，我要让全海明市的领导，都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交通整治。”
市局大楼外，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雨点呼啸而过。
林闲顶着冷风，骑上那辆吱呀作响的二手电动车，慢悠悠滑出市局后门。
车把上挂着的塑料袋里，除了两盒冷掉的泡面，还有一部充满道路隐患资料的手机，以及几张从值班室打印出来的车辆通行记录。
那不是一份从零写出来的报告。
林闲离开地下室前，已经把三中队近三年的事故图、违停记录和道路隐患登记表全部调了出来。
他真正需要补写的，只有整改顺序、责任单位和最后几项问责依据。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在出租屋里拆开泡面盒，左手吊着三角巾，单手敲完了报告正文。
凌晨四点二十六分，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
报告不到三十页，其中二十三页是道路照片、车辆记录和事故数据，剩下几页则被他按隐患等级排好了整改期限。
最后一页，林闲特意加了一行备注：
“所有车辆违法行为一视同仁，责任单位不得以涉密、执勤或临时任务为由规避道路管理。”
凌晨五点四十，他又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绕回市局。
装订好的报告被他从局长办公室门缝下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林闲才重新跨上电动车，消失在清晨尚未散尽的雾气里。
晨光穿透厚重的雾霾，落在市局顶楼的青石台阶上。
早上八点整。
局长专职秘书陈锋端着一杯刚磨好的热咖啡，手里夹着当日的早报，快步穿过局长办公室外的走廊。
他调整了一下领带，轻轻扣响红木大门。
“进。”
沈青山威严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陈锋推开门，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汇报当天的日程安排。
办公桌后，沈青山却没有看早报，也没有喝茶。
这位在海明市警界说一不二的掌舵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张平日里威严沉稳的国字脸上，此时布满了阴云。
沈青山的面前，整齐码放着一份不到三十页的报告。
封面用黑体一号字印着一行大字：
《海明市主城区交通隐患整改报告》。
副标题则是：
《关于部分重点单位车辆违法通行问题的专项说明》。
落款处，端端正正签着一个名字：海明市交警支队三中队，警号0，林闲。
陈锋扫了一眼报告，眼角猛地一抽。
他记得自己早上七点半来办公室时，门缝
“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六点前。”
沈青山没有抬头，手指按在报告封面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林闲送的？”
“报告没有署名之外的说明。”
“那就是他。”
沈青山翻开第一页。
第一项整改对象，市局地下车库涉密车辆出入口。
第二项，近三个月所有无牌重型车辆夜间通行记录。
第三项，312案专案接管车队的必经路线。
陈锋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沈青山的手指停在第三项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昨天晚上，除了传达市局命令，还跟那个林闲说什么了？”
陈锋心头微沉，低头应道：
“我只是按市局规矩，通知他解除停职，冻结专案顾问资格，收回特殊待遇，勒令他按时回三中队出勤。”
沈青山冷笑一声，指节重重叩在那份报告上。
“你可真是给我找了个好交警。”
他翻到第十七页。
那一页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市局地下车库出口的监控盲区示意图，旁边附着三条车辆通行记录。
“凌晨一点至一点十五分，市局涉密车辆无备案通行三次。”
再往下，是一行被红笔圈出的备注：
“其中一次，与312案专案接管车队离场时间重合。”
沈青山盯着那行字，脸上的阴云终于凝固下来。
他抬头看向陈锋，声音压得极低：
“他一个交警，查这些东西干什么？”
陈锋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沈青山重新低下头，翻过那一页。
纸张背面，还有林闲留下的一句话：
“道路交通安全管理，不受任何单位内部命令影响。”
沈青山的指节停在纸面上。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通知三中队，让林闲立刻撤回这份报告。”
陈锋小心翼翼地问：
“如果他不撤呢？”
沈青山抬起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那就告诉他，报告里的每一条记录，都要经得起核查。”
办公桌上，林闲的名字安静地落在封面下方。
像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罚单，正等着某个人签字认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