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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二层的临时询问室门口，物证转移箱已经推到了墙边。
两名穿黑色警用夹克、佩戴督察袖标的高大警员站在老王身后，手里的交接单一页页翻过，像是在等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走廊里，皮鞋鞋跟叩击水磨石地面的脆响由远及近。
陈锋这才抬手，敲了敲临时询问室的铁门。
门上的观察窗里，陆沉侧过脸，目光越过玻璃，落在门外那只贴着封条的物证转移箱上。
他皱了皱眉。
上一章刚结束询问，市局的人就已经把交接车辆调到了地下车库。
这速度，快得不像临时决定。
铁门被推开。
陈锋站在门外，单手扶了扶金丝眼镜的镜腿。
走廊顶上的防爆荧光灯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扯得细长，斜斜切在满是划痕的铁门上。
“陆队，字签在这里。”
陈锋从深蓝色文件夹里抽出两份公函，推到陆沉胸前。
公函抬头盖着市局机要室的朱红印章，墨迹干透，纸面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第二页末尾处，赫然是市局一把手沈青山的亲笔签字，笔画苍劲，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陆沉没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公函右上角的签发时间上，瞳孔微微一缩。
凌晨零点五十八分。
那时候，九号桥墩下的物证才刚刚被打捞上来，现场情况甚至还没有完全核实。
可市局的接管公函，已经提前盖好了章。
陆沉垂在身侧的手背青筋鼓起，指甲死死抠进掌心肉里。
“老李的案子在九号桥墩压了整整十年，物证刚刚见光，嫌疑人还没吐干净，专案组连笔录都没做完！”
“规矩就是规矩。”
陈锋声音不高，腔调平稳得像是在宣读天气预报。
“省厅和市局党委统筹考虑，312案涉及重大涉密信息，案情敏感。分局刑侦和重案大队交接完毕后，立刻退出后续侦查。”
他抬手点了点另一份公函，语气依旧平静：
“现场物证、案卷副本和相关人员记录，全部移交市局专案一组。交接单在这里，陆队长确认无误后签字。”
陆沉扫了一眼交接单。
上面的物证编号排列得整整齐齐，可其中一枚冷链封签的编号，和现场登记表上差了一位。
他拿起交接单，目光在那一行停了两秒，随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迅速拍下页面。
“怎么，陆队长还有疑问？”
陈锋推了推眼镜。
“物证编号有一处不一致，现场登记的是——”
“交接单由专案一组重新编排。”
陈锋打断他，脸上仍然挂着那副客气的表情。
“后续如果发现录入错误，自然会有人负责修正。”
陆沉盯着他看了几秒，到底没有再争辩。
他把交接单按在铁桌上，拿起笔，在签字栏落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一声干涩的沙响。
“除了物证和卷宗，人员怎么处理？”
陈锋目光转向询问室里的老王。
“王建国暂时纳入市局内部保护性隔离，由督察处负责看护和笔录移交。”
他说得很正式，像是在念一条与自己无关的制度条文。
“名义上是保护，实际呢？”
陆沉抬起头。
陈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陆队长，别把正常的工作安排想得太复杂。”
他目光落到老王身上，声音压低了一点：
“王建国掌握312案当年的放行经过，案情涉及重大涉密信息。在情况没有查清之前，他不适合继续留在分局。”
老王缩在铁椅里，肩膀塌得厉害，脑袋几乎埋进裤裆。
他两只手紧紧抱着那只磨掉漆皮的旧保温杯，指头扣在杯盖缝隙里，像抱着一截随时会沉下去的烂木头。
两名督察人员走到铁椅两侧，一左一右夹住他的手臂。
铁链与金属环碰撞，发出沉闷的当啷声。
老王身体猛地一颤，抬头看向陆沉，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陆沉往前迈了半步，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喘息：
“陈秘书，沈局知不知道现场清道夫手里有军工级干扰仪？知不知道九号方墩把线索全掐死在水下！”
“陆队长。”
陈锋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推了推金丝眼镜的鼻托。
“专案已经升级，具体安排不需要向分局刑侦大队逐项解释。服从命令是警察的天职，这一点不用我提醒。”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像是在劝告：
“至于你们手里已经掌握的情况，可以按规定留存备查。但从现在起，任何人都不得再私自接触涉案人员、调取专案资料，或者继续进入312案现场。”
陈锋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一份通知。
“包括林闲警官的S级联合专案顾问资格，也同步冻结。”
陆沉的拳头缓缓攥紧。
“冻结？”
“这是为了保护他。”
陈锋说。
“他现在最安全的做法，是回到三中队，继续做他最擅长的工作。至于其他事情，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别去。”
陈锋收回视线，终于落到了靠墙坐着的林闲身上。
林闲歪在折叠椅里，没受伤的右手正把玩着一枚皱巴巴的口香糖包装纸，左臂吊在胸前的白三角巾沾着黑灰泥水。
整个人松垮垮的，像个刚在路边摊吃饱喝足，准备剔牙的街溜子。
“林闲警官。”
陈锋翻开文件夹最后一页，抽出一张盖有红色公章的决定书。
“鉴于你在北郊排洪抢险执勤中的表现，经市局党委研究，决定即刻解除对你的停职审查决定。”
陆沉眼皮跳了一下，转头看向林闲。
陈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闲，镜片后的眼眸里没有温度，只有公事公办的审视：
“沈局托我给你带句话，交警就要干好交警的本分。你的编制在交警支队三中队，以后老老实实回红星路去贴违停单子、去管电瓶车逆行。”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三分：
“312案已经升级为涉密专案。你现在最稳妥的选择，就是不要再以任何名义介入。否则一旦造成不良影响，市局会依规处理，绝不会因为你立过什么功就网开一面。”
“听明白了吗？”
林闲没有回答。
陈锋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合上文件夹。
“林警官，我希望你能认清自己的位置。”
走廊里的排风扇发出沉闷的呜呜声。
陆沉眼底满是怒火，扭头盯着林闲。
他太清楚林闲的本事了。
只要林闲点头，两个人哪怕抗命也能把这案子撕开一条口子。
可林闲只是慢吞吞把手里的锡箔纸叠成一个三角块，抬起头，露出一张没睡醒般的困倦脸庞。
“解除停职？”
林闲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嗓音沙哑：
“陈秘书，那周支队之前特批给我的带薪补休，还有下周的轮休计划，还算数吗？”
陆沉嘴唇动了动，想骂娘，硬生生憋了回去。
陈锋显然没想到，林闲在专案被接管、顾问资格被冻结的情况下，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
他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冷笑，翻了翻手里的文件：
“专案移交以后，非专案人员取消一切特殊待遇。之前违规审批的假条全部作废，你的带薪补休取消。”
“哦。”
林闲点了点头。
“那轮休呢？”
“同样取消。”
“明白了。”
陈锋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朝门口迈步：
“明天早上七点半，三中队早高峰路面执勤，准时上岗。迟到一分钟，扣除当月绩效考核分。”
哒，哒，哒。
皮鞋踏地的声音渐渐远去。
两名督察人员一左一右夹住老王的手臂，带着他快步跟了上去。
老王走到门口时，脚下忽然一软。
他回头看了陆沉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陆沉看懂了。
那是一个“别查了”的口型。
铁门重重阖拢，带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走廊里，交接箱滚轮碾过地面，声音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审讯室内只剩下陆沉粗重的喘息声。
“操！”
陆沉扬起拳头，重重砸在空荡荡的铁桌上。
铁皮嗡鸣震颤，纸杯里的残水溅落了一地。
“十年了！好不容易把盖子揭开一条缝，他们一句话就给收走了！老李的牌子他们带走了，冷链封签带走了，连掌握当年放行经过的关键证人也被带进单间！这他妈算什么破案？这叫掩耳盗铃！”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交接单，目光落在那处编号错误上。
愤怒只持续了几秒。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交接单又拍了两张照片，然后俯身把被水打湿的纸张一张张捡起来，按编号重新排好。
“他们拿走的是原件，不是我们已经看见的东西。”
陆沉声音沙哑，眼里的血丝却没有散去。
他抬头看向紧闭的铁门，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