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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老李在暴雨里追查车辆，脚下打滑，摔进排洪沟。车呢，说是因为现场混乱，没有确认车牌，后来也没找到。”
“可你记得车牌。”
“我也记得。”
“你为什么没说?”
老王看向那两截残墙，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因为第二天下午，有人往我工资卡里打了二十万。”
林闲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封口费?”
“备注写的是涉案抚恤转结。”
老王低声说道：
“钱不是现金，是从正规的账户转进来的。案卷里也有我的签字，有我放行的记录，还有我违规核销肇事车辆的手续。那份通行函如果真被他们毁掉，剩下的东西就足够把我钉死。”
“你当时可以去纪委，可以去检察院，可以把钱交上去。”
“我知道。”
老王点头。
“我也知道自己不是完全没责任。”
他终于跪了下来。
膝盖陷进泥水和碎石里，发出一声闷响。老王没有磕头，也没有哭喊，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一根根弯下去，像是在数十年前没有数完的某个数字。
“我确实怕死，怕丢工作，怕家里人被牵连。那二十万我一分钱都没动，存折塞在保温杯底下，十年没碰过。”
“钱没动，不代表你没有收。”
“对。”
老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所以所有人都说我是贪财，是我收了夜枭二十万的黑钱，故意转过身去装看不见，放走了那辆车，才害得老李被撞死在排洪沟里。”
“你承认?”
“我认。”
老王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我认我是个贪生怕死的王八蛋，我认我收了钱，我也认我后来没有追上去。”
林闲看着他，没有去拉。
这个动作不像是在向谁求饶，更像是老王终于撑不住那十年的重量，膝盖先替他倒了下去。
“你后来怎么知道车里运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老王抬起头。
“当年我只知道车里有血腥味，有孩子哭声，还有一份要求无条件放行的机要文件。活体器官、尸体，这些都是我后来从零碎的旧案里拼出来的猜测。”
“猜测?”
“那辆车很可能装着受害者，至于里面有没有器官，有没有尸体，我当年根本不清楚。”
老王吸了一口气。
“后来我看过几份被压下去的失踪人口记录，又听说北郊那段时间有几家私人诊所突然关门，才慢慢明白，那辆车运的绝不是什么普通机要物资。”
林闲没有接话。
他重新蹲到轮胎印旁边，用手机灯光照向地面的纹路。
轮胎印从残墙外切入，停留的位置正好避开了高架桥上方落下的水线。车子在这里停过一段时间，右侧轮胎留下的泥痕比左侧深，说明车上当时有人下车，而且至少在地磅房附近走动过。
泥印边缘还有一小块被踩扁的黑色塑料。
林闲用钥匙尖挑起来，放到灯下看了看。
像是旧式文件袋的封角。
“你藏过什么东西?”
他忽然问。
老王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
“那天晚上，除了通行函，你还拿走过别的东西?”
“没有。”
“老王，别急着摇头。”
林闲把那块黑色塑料递到他面前。
“这东西不是今天才掉的。边缘已经被泥水泡脆了，但轮胎印是新的。有人先来过这里，翻过地面，也翻过残墙。”
老王盯着那块塑料，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林闲注意到，他的右手下意识摸向夹克内袋。
动作很轻，却没有逃过林闲的眼睛。
“你身上有东西。”
“没有。”
“那就把手拿出来。”
老王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慢慢从内袋里掏出一个被油布包裹的扁平物件。
油布已经发黑，边角磨得起毛。
林闲没有马上接。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贴身带了十年?”
老王的嘴唇颤了一下。
“那天老李被撞倒以后，我在车轮旁边捡到的。后来有人来收走现场东西，我没敢交出去。”
“所以你说二十万存折没动，却没说你还留了这个。”
“我怕。”
老王低下头。
“我怕这东西和老李有关，也怕它根本不该被留下来。”
林闲伸手接过油布包，没有拆开，只用指腹隔着油布按了按。
里面是硬的，薄薄一片，边缘带着金属感。
“今天有人来找它?”
老王没有回答。
林闲看了一眼那几道轮胎印，又看向高架桥下方那片被风吹乱的荒草。
“他们不是来凭吊老李的。”
“他们知道你把东西藏在这里?”
“我不知道。”
“你最好想清楚。”
林闲站起身，伸出右手托住老王的肘弯，借着旁边半截承重墙的力量，将他从泥地里拽了起来。
动作牵动了左肩，三角巾下的伤口猛地一扯，疼得他脸色发白。
他没有松手。
“十年前你没敢开枪，是你怕死，也让人拿你当了枪。”
林闲盯着老王那双浑浊绝望的眼睛，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但你今天把我带到这儿来，就别他妈继续装一副快死的死人样。”
老王怔怔地看着他。
“我不是来替你洗白的。”
林闲把油布包塞进自己的右侧口袋。
“老李的命、你收下的二十万，还有这十年被你咽回去的真相，都得有人算账。”
“那你……”
“先起来。”
林闲拍了拍自己的裤腿。
“你要是真想赎罪，至少别把鼻涕蹭我裤子上。这条裤子是新买的，停职期间没有补贴。”
老王愣了片刻，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了下来。
他没有笑，只是用袖口胡乱擦了一下脸。
就在这时，高架桥上的车流声忽然断了一瞬。
不是车流变少了。
桥下多出了一道不属于桑塔纳的发动机怠速声。
林闲抬起头，目光越过老王的肩膀，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远处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灯亮了一下，随即缓缓退进了高架桥的阴影里。
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撕破荒草。
吱呀——
碎石子被轮胎碾碎飞溅，一辆崭新的银色大众帕萨特从侧面的土路冲了出来，横着停在桑塔纳后面不到五米的位置，车头正好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车门推开。
一双锃亮、纤尘不染的黑色皮鞋，稳稳踩在满是黄泥的碎石地面上。
林闲的目光从鞋面移到裤脚。
裤脚没有沾上半点泥。
这个人不是刚刚从外面赶到的。
他早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车门没有关闭，门缝后露出一截黑色的硬质轮廓，像是枪套，也像是某种防护板。
林闲的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却在半途停住。
执法记录仪和配枪都已经上交。
他现在不是警察，只是一个左臂吊伤、身边带着证人的停职交警。
而对方，显然知道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