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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合拢的脆响，打破了桥下的死寂。
方既白穿着一身整洁平整的深灰色高级行政夹克，内衬的白衬衫领口挺括，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不见丝毫波澜的眼睛。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铝合金公文箱，皮鞋踩在泥泞的碎石地上，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咔嗒声。
每一步都走得极有分寸，甚至刻意避开了地面积水的泥水坑。
老王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部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桥墩水泥面上。
“方……方主任?”
老王的声音干瘪发涩，两只沾满烂泥的手慌乱地在裤腿上擦拭着，试图掩盖脸上的狼狈。
方既白停在距离两人三米远的地方，视线扫过老王脸上的泥水和泪痕，镜片后的目光平淡得像在审视实验室里一块变质的切片。
“王警官，好歹也是快退休的老同志了，大半夜的，坐在危房改造区的烂泥地里哭，像什么样子。”
方既白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般的提点，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
林闲慢慢直起身子，右臂微抬，将老王挡在自己身后半个身位，神情重新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懒散。
“方主任挺有闲情逸致啊。”
林闲扫了一眼方既白干净得近乎刺眼的皮鞋，又看向不远处方才黑色捷达离开的方向。
那辆车已经不见了，只在湿泥地上留下两道刚刚调头的轮胎印。
“市局痕检中心的大主任，不待在那间连灰尘都要登记的实验室里，大老远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荒地来看风景?”
方既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扯动了一下，没有接林闲的刺。
他将手里的铝合金公文箱换到左手，抬头打量了一眼头顶上方阴森压抑的旧城高架桥。
“这里是市政规划里马上要爆破拆除的危化品沉降区，地表重金属超标，地下管网也存在坍塌风险。”
方既白看向林闲，语气平静而权威：
“我是市局痕检中心主任，负责过这里的事故现场勘验，也受邀参与这次拆迁标段的安全复核。我来这里，合情、合理、合规。”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林闲打着绷带的左肩上。
“倒是你们二位。”
“林闲同志，你上午刚被沈局下令停职二十四小时，执法记录仪、配枪和其他执法设备全部上交。二十四小时结束后，继续执行你那七天带薪病假。”
方既白的语速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读处分通报。
“也就是说，你现在既没有执法权限，也没有进行现场取证的资格。”
他的目光又移向老王。
“王建国同志，你擅离职守，私自带着停职人员潜入十年前的重大涉密案发旧址。”
方既白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老王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来。
“你们觉得，如果督察处的车现在开过来，这份情况说明该怎么写?”
老王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嘴唇嗡动着说不出话来。
在海明警界，方既白这三个字，代表的就是绝对的客观、严谨与权威。
他是市局痕检中心主任，海明警界出了名的“证据洁癖”。
十年前那起轰动全市的重大事故，现场勘验报告上的签字，就是方既白亲手留下的。
他说一句话，比重案组十个人的口供分量还要重。
“方主任拿体制压人的手段，比机要科那个孙德海还要熟练。”
林闲抠了抠耳朵，浑不在意地笑了一声。
“不过您刚才有句话说错了，我这不叫潜入涉密旧址，我这就是下班无聊，跟着老同志出来散散心，顺便看看十年前这地方的地形，为以后执勤熟悉道路。”
方既白的眼神冷了一分。
“执勤熟悉道路，需要带走现场物件吗?”
他的视线越过林闲肩膀，落在后方那只被油布包裹的东西上。
只是一眼，他便收回了目光。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从未看过。
但林闲注意到了。
方既白握着公文箱提手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
“那是老王的私人物品。”
林闲身体微微侧了侧，将油布包挡得更严实。
“方主任既然是痕检中心主任，应该不会连私人物品和涉案证物都分不清吧?”
“我不关心那是什么。”
方既白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我只提醒你，未经授权接触旧案现场，所有所谓的证据都不具备合法效力。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把王建国带回去，接受内部调查。”
“说得这么肯定，看来方主任对当年的案子很有信心。”
林闲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方既白沉默了两秒，才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塑封的旧照片，随手递到林闲面前。
照片上，是一具烧得只剩下扭曲骨架的面包车残骸。
前挡风玻璃、内饰、轮胎全部化成了黑灰，发动机舱的金属构件大面积变形，关键识别部件已经失去原状。
“这是当年的现场照片。”
方既白说道：
“肇事车辆海A·073X，在撞死人之后不到半小时，于化工厂北门的储油罐爆炸中被卷入火场。现场大部分可提取物证都遭到高温破坏，剩余残片无法直接完成车辆和人员身份确认。”
“当年的勘验结论，是酒驾逃逸引发化工厂连环爆炸，车毁人亡。”
方既白收回照片，冷冷看着林闲。
“证据链已经闭合。”
老王低着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方既白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明显的嘲讽。
“至于王建国所说的特批通行证、市局内鬼，那些内容在当年的调查记录里都没有得到证实。”
“他这些年一直把责任归咎于别人，不过是因为无法面对自己当年的选择。”
老王的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林闲没有看他，只盯着方既白手里的公文箱。
箱体没有贴痕检中心的封条，锁扣旁却有一道新鲜的擦痕，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刮过。
方既白显然不是单纯来劝他们回去的。
他是来确认某件东西还在不在。
“林闲，别被一个老人的疯话带偏了方向。”
方既白抬手看了看腕表，语气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平淡。
“外围封口费案卷，省厅下周就会正式封存归档。到时候，无论你现在手里拿着什么，都只能算是没有经过授权的私人材料。”
“三十万。”
林闲忽然开口。
方既白的眼神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三十万的外围封口费?”
林闲终于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老王刚才跟我说，他当年收到的，是二十万。”
桥下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一股潮湿的腥气。
方既白握在公文箱提手上的手指，停了半拍。
时间很短。
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林闲看见了。
“三十万，是案卷里登记的涉案金额。”
方既白很快恢复了平静。
“至于王建国个人收到多少，那是另一件事。”
“是吗?”
林闲笑了笑。
“可你刚才说的是外围封口费案卷，不是案卷登记金额。”
方既白没有回答。
老王也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浮起一丝茫然。
他显然没想到，十年之后，方既白会亲口说出一个与他记忆完全不同的数字。
林闲没有继续追问金额，而是慢悠悠地绕着方既白那辆银色帕萨特转了半圈。
方既白站在原地，没有阻拦。
但他的目光，始终跟着林闲的脚步移动。
林闲最后停在帕萨特的左前轮旁边，蹲下身子。
方既白的眉心微不可查地跳动了一下。
“林闲，你在干什么?”
林闲没有回答。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帕萨特左前轮的轮胎花纹沟槽里扣了一下。
指尖挑出一块湿润、泛着暗红色的黄泥。
林闲把泥团捻开，里面混着细碎的红色颗粒，颜色和刚才地磅房残墙边被车轮碾碎的耐火砖粉十分接近。
更关键的是，帕萨特左前轮的胎纹里，还卡着一小截弯曲的黑色塑料。
那截塑料的断口边缘，和残墙旁文件袋封角的缺口几乎能够对上。
林闲没有急着下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