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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海刚要松口气，林闲的手指已经将第三张纸推到了他面前。
“不过在你们补齐流程之前，先看看这个。”
孙德海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第三张单据上。
那不是公安系统的公文，而是一张印着财政部监制章的《海明市非税收入非正常挂账清理催告函》。
这份催告函，是林闲从交管局非税系统里调取后打印出来的。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交管局死账池里的一笔笔陈年坏账，最上面一条用红笔圈了出来：
“2014-03-12，海A·073X，罚款金额：200元整，滞纳金：200元整，核销状态：缺失原始纸质存根，涉嫌财政票据违规滞留。”
最底下，盖着海明市财政局非税收入征收管理处的红色大印。
孙德海的目光在车牌号上停住了。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说话。
“根据财政票据管理规定和海明市非税收入征收管理办法。”
林闲靠在柜台边，眼神依旧清澈，甚至带着一点没睡醒的疲惫：
“这笔非税收入已经进入限期核验流程。原始存根在谁手里，什么时候移交，谁申请调阅，谁拖着不办，都会留在责任链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张催告函。
“我只是想把账对上。”
林闲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提醒同事别忘了关灯：
“至于谁来解释原始存根为什么不见了，那是你们的事。”
孙德海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刑事案件的卷宗，他可以用保密权限拖流程；督察处的批文，他也能找上级确认。
可财政催告函一旦进入稽核系统，档案移交、保管和调阅的每一枚印章，都可能被重新翻出来核对。
孙德海的手指停在催告函边缘，脸上的傲慢一点点褪了下去。
“今天旧库确实有盘点安排。”
他试图做最后一次解释：
“不过既然是限期核验，我可以先带你进去登记。至于能不能马上找到，还得看档案状态。”
“能找到。”
林闲说。
孙德海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听到1039的时候，没有问批次号是什么。”
林闲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催告函：
“说明你知道它在哪。”
孙德海的脸色彻底变了。
柜台两旁的文职女警全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柜台上的老花镜戴上，抓起那串沉甸甸的铜钥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小……小林同志，你看你，公事公办嘛，怎么还把财政局的催告函拿出来了。”
孙德海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支持基层执法，是我们机要科的一贯宗旨。走，我亲自带你去旧档库查。”
说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旧档库今天只有我一个值班人员，里面地方大，你跟紧一点，别碰错了架子。”
林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孙德海走到内侧的防爆钢门前，刷卡，输入密码，又将钥匙插进机械锁孔。
厚重的防爆钢门在电子蜂鸣声中缓缓滑开。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铁架走廊，冰冷的中央空调风吹出来，夹杂着几十年前牛皮纸袋和防虫樟脑丸的气味。
一排排密集架立在昏暗的灯光下，铁架之间的通道比外面更加逼仄。
孙德海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手电筒，脚步快得有些慌乱：
“2014年的交管手写存根，在西区第七排，那批架子好几年没人动过了，全是灰。”
林闲跟着走在后面，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旁锈蚀的铁架标签。
经过第六排时，他忽然看见地面上的灰尘有一道新鲜拖痕。
拖痕从西侧一直延伸到第七排，边缘还留着几片被压扁的纸屑。
林闲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前面的孙德海。
孙德海像是没有察觉，继续说道：
“第一季度的存根都在西区第七排，批次号1039应该在最里面。”
十年前的3月12日。
那张本该随着泥头车冲撞而被彻底抹杀的幽灵罚单，它的纸质底根，就静静躺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地下档案库深处。
孙德海在一处积满厚厚尘土的铁架前停下脚步，转动着摇把。
两排厚重的铁架缓缓分开，露出了里面堆叠整齐的深褐色牛皮纸档案盒。
盒子的侧面用黑墨水写着一行字：
“2014年第一季度·交警大队手写处罚决定书第一存根联”
“就……就是这盒了。”
孙德海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戴上档案室统一配发的粗棉手套。
那双手套上还沾着灰尘。
他伸出手，正准备将那个满是尘土的纸盒抽出来。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林闲的余光忽然捕捉到档案盒另一侧掠过一抹白色。
那只手从铁架后方无声无息地伸了出来，戴着一层贴合手指的乳白色薄手套，干净得没有沾上半点灰尘。
一股冷而刺鼻的气味钻进林闲鼻腔，像消毒水，又像刚拆封的医用橡胶。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
下一秒，那只手啪地一声，死死按住了牛皮纸档案盒的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