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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头车袭击后的三个小时里，林闲先配合事故科处理了现场，又把相关人员交给分局重案支队。后勤给他找来一件备用常服警衬，原本沾满灰尘的材料也被重新装进了一个蓝色塑料文件夹。
上午十点四十分，他独自来到海明市公安局主楼地下一层。
这里的空气比三中队的旧档案室更加阴冷，长长的走廊两侧漆着灰绿色的油漆，每隔十米挂着一盏白炽灯，灯光被蒙在防潮网后面，显得有些发白。
林闲左臂的三角巾重新固定好，右手拿着文件夹，走向走廊尽头。
那里是一道厚重的木质防火门，门后还嵌着一扇需要刷卡开启的防爆钢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木牌：市局机要档案科（历史卷宗库）。
林闲推开外层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值班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民警。
警衔是两下一星的一级警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龙井，正在翻看当天的海明早报。
柜台的铭牌上写着职务：机要档案科副科长，孙德海。
听到开门声，孙德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
“办事填表，调阅三级以上卷宗去二楼机要室盖章。今天内网维护，不办个人政审和车辆过户查询。”
声音透着一股经年累月泡在机关里的冷淡。
林闲走上前，把手里的蓝色文件夹往柜台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交警三中队，调阅2014年度道路交通违法处罚手写存根，第一季度，批次号1039。”
孙德海翻报纸的手停了下来。
那个批次号落进耳朵里时，他的指尖在报纸边缘停顿了半秒，随后才缓缓抬起头，镜片后面的小眼睛在林闲身上扫了一圈。
松松垮垮的常服衬衫，脖子上挂着的三角巾，还有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
最扎眼的，是林闲肩章上那枚与特别顾问身份完全不匹配的低级警衔。
孙德海的嘴角撇了撇，将报纸叠好放在一旁，语气里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小同志，刚参加工作没多久吧?”
林闲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交警队的底档，在你们各区大队自己的档案室里。”
孙德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优哉游哉：
“市局大库收归的，都是涉及刑事案件移交，或者保留期超过十年的永久性死档。而且，查阅十年前的历史卷宗，需要分局正职领导签字，市局督察处会签，最后还要我们机要处处长审批。”
他伸手在柜台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你一个三中队的普通民警，拿个塑料夹子就想调十年前的原始存根?谁教你这么办案的?你们中队长周泽没教过你保密条例?”
这番话声音不小，旁边几个正在整理文件的文职女警纷纷侧过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在市局机关的大院里，交警队的地位原本就在鄙视链的最底端，更别提一个吊着胳膊、看起来还没完全适应机关规矩的基层警员。
孙德海没有急着把材料推回去，而是伸手点了点柜台上的文件夹：
“先把调档申请拿出来，我看看编号对不对。旧档库今天正在盘点，手续不全的话，下午再来。”
林闲抬起右手，看了眼手腕上的卡西欧电子表。
十点四十分。
距离市局食堂中午开饭，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听说今天食堂有油焖大虾，去晚了就只能吃剩下的冬瓜海带汤。
他没兴趣在这里陪孙德海绕流程。
“盘点到什么时候?”
“说不好，旧库的事，谁也不能保证。”
孙德海端起茶杯，目光重新落回报纸上，像是已经结束了谈话。
林闲伸手拉开蓝色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了三张盖着不同鲜红印章的公文纸，按顺序一张一张排在冰凉的人造大理石柜台上。
“那就麻烦你先登记。”
第一张，是市局重案大队出具的《重特大涉黑恶专案特别协查函》。
抬头写得清清楚楚：市局专案组特聘特别顾问林闲同志，具备调阅本案关联交通行政执法原始资料及其纸质存根的权限。
落款处，是市局重案大队长陆沉那笔走龙蛇、几乎划破纸面的亲笔签名，旁边还盖着市局刑侦支队的鲜红钢印。
这份协查函，是陆沉十分钟前发到林闲手机上的。
孙德海的眼皮猛地一跳，去拿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特别顾问?
重案大队的特聘顾问，怎么会挂在一个基层交警的肩章
他拿起那张协查函，视线在权限范围上停了几秒，才抬头道：
“刑事专案的协查函，确实能证明你的办案身份。不过历史档案调阅，还得走监督备案。你们重案大队的函，管不到机要档案科的内部流程。”
“我知道。”
林闲把第二张纸往前推了推。
那是海明市公安局督察处半小时前出具的加急备案表。
上面盖着督察处的内勤公章，签批意见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黑体大字：
“依规核验，严禁阻拦。”
这份备案，是周泽顶着一脸血丝跑流程拿到的。
孙德海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了。
督察处的章平时最难盖，这帮挑刺的纪律监督员什么时候办事效率这么高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份协查函，似乎还想从其中找出什么不合规的地方。
“孙科长。”
林闲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右手按在第三张纸上，却没有立刻推出去。
“按你说的，流程还差最后一步?”
孙德海眼神微动：
“处长审批是机要科内部规定，当然不能省。”
“可以。”
林闲点了点头：
“那我按你们的流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