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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的手指搭在防火门的金属把手上，力道压得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
林闲低头盯着那张折叠表格的附件栏，指尖捏着纸张边缘，没作声。
调阅记录上白纸黑字印着的凌晨两点十七分，时间点掐得太准，正好卡在昨晚北郊排洪沟收网、全城警力大调动的节骨眼上。
那三份附件，就是在他们离开排洪沟之后被人删掉的。
市局大楼里的中央空调送风口呼呼吹着冷风，吹得走廊地砖泛起一层冷白的光斑。
陆沉转过身，抬脚踢开防火门。
“跟我来办公室。”
陆沉丢下这句话，作训服后背那片干涸的盐霜随着走动起伏，步子迈得又急又硬。
林闲耷拉着脑袋，左胳膊用三角巾吊在胸前，右脚拖着步子跟在后面。昨晚在泥地里滚出来的疲惫全涌了上来，眼眶酸涩，骨头缝里直冒冷气。
他摸了摸衣兜里的调休单。
两周带薪调休已经批了，但人事科还没正式录入系统。按陆沉之前的说法，等073X路线核查清楚，今天下班前就能生效。
两千块的报销款确实诱人，可重案组的门槛向来不是那么好跨的。
林闲刚走出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扫了一眼，是刚才发给陆沉的跟踪安排有了回复。
“老王已离开市局。第一组便衣在街口保持距离，第二组已经接上。暂未发现异常。”
林闲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才把手机塞回口袋。
暂未发现异常，不等于没有异常。
尤其是老王手里还带着那个保温杯。
市局四楼走廊深处，重案大队队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陆沉推门进去，顺手拉开了百叶窗。午后的阳光斜斜切在办公桌上，照亮了空气中翻滚的微尘，也照亮了桌角堆成小山般的蓝皮卷宗。
烟灰缸里塞满了压扁的烟蒂，最上面的滤嘴上还沾着一圈发黄的烟渍。
陆沉没有坐，先从桌面上抽出那份折叠表格，拍在桌子正中央。
“看看这个。”
林闲没坐，靠在办公桌对面的书柜旁，视线落在文件封皮的红头字样上。
《海明市公安局内部人员调动及临时借调意向表》。
下方接收单位一栏，清清楚楚盖着市局政治部和刑侦支队的双红印章。职务那一行手写了三个字：副队长。
林闲眼皮跳了一下，没伸手。
“陆队，字还没签，调休单我也收了，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
陆沉拉过转椅坐下，从烟盒里倒出一根烟叼上，没点火，只是咬着烟嘴。
“这三份附件，是在你们离开排洪沟后被删的。”
他把另一张调阅记录推到林闲面前。
“删记录的人，用的是市局内部权限。能碰到这东西的，不是普通协查人员能查的范围。”
林闲的目光在那行时间上停了一瞬。
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昨晚在排洪沟里见过那辆改装救护车，也见过闻雁从泥水里逃出去。可现在看来，对方不只是想把现场清干净，还在他们离开之后，专门回头动过档案。
陆沉抬眼看他。
“所以从现在起，你不能再按普通协查人员处理。”
林闲盯着桌面上的文件，没说话。
陆沉伸手点了点那一栏职务。
“这是政治部先盖章备案的临时借调和职务任用意向表，最后一栏还缺你的签字。你不签，它就只是申请，不是正式调令。”
“职务写副队长？”
“专案期间的临时副队长，权限只覆盖夜枭案件。案子结束，自动失效，正式编制仍然挂在你们交管支队。”
陆沉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沈局那边我已经汇报过了。你只要签字，下午就能办临时手续。两周调休也一样，审批已经下来了，等你把073X的路线还原出来，人事科就给你录入系统。”
林闲看了看桌上的意向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荧光黄交警反光背心。
背心下摆被机油染黑了一大块，拉链也掉了半截牙，寒酸得跟这间挂满锦旗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陆队，我是个交警。”
“我知道。”
陆沉扯了扯嘴角，眼底布满了熬夜熬出来的血丝。
“所以这不是常规晋升，是临时借调。你穿不穿这身反光背心，编制都不动。”
“那也不去。”
陆沉咬着烟嘴的动作停住了。
“你先听完。”
“听完也是不去。”
林闲打了个哈欠，伸出右手，拿起桌上的意向表，认真看了一遍。
“副队长有没有固定下班时间？”
“没有。”
“那这个职位不适合我。”
他说完，拿起笔，在“本人意见”一栏落下几笔。
陆沉皱着眉看过去。
纸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不同意，原因：影响正常下班及食堂肉类供应。”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住了。
百叶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带起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陆沉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准备了一肚子说辞，准备了如何用旧案保护、刑侦荣誉、甚至专案权限来打动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唯独没想到，对方会把拒绝理由写进正式表格里，而且还提到了食堂的肉。
“林闲。”
陆沉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
“你知不知道你拒绝的是什么？”
“临时副队长。”
“你知不知道重案二队副队长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林闲把笔放回桌上。
“我只知道重案组一加班就是通宵，食堂的肉还要靠抢。我一个交警，每天按时下班，月底贴够罚单就能拿到全勤奖。我干嘛要去你们那折寿？”
“折寿？”
陆沉的声音猛地拔高，手指着他，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你留在三中队，天天风吹日晒，一个月拿四千五，就为了混那两百块钱全勤？”
“全勤奖也是钱，四千五够我吃肉了。”
林闲慢吞吞地揉了揉太阳穴，脸上的疲惫不像是装出来的。
“再说了，去了你们二队，我每天早晨六点能起得来？你们查案连轴转四十八小时不合眼，我这人心脏脆，熬不起。真要去了，怕是过不了两年，局里就得给我发抚恤金。”
陆沉指着他的手僵在半空，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憋得脸色发青。
他查了十几年重案，审过连环杀人犯，斗过跨国走私犯，什么样的硬骨头没见过。
可面对林闲这套市井无赖般的逻辑，他发现自己那些严密的刑侦心理学全成了废纸。
“你知道有人已经盯上你了。”
陆沉收回手，语气沉了下来。
“闻雁跑了，夜枭的人不会放过你。你继续穿着这身反光背心，未必就比进重案组安全。”
“盯上我当然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