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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
谢缄已经连续沉默了三个小时。
再过六小时，仁安急救中心的律师团队就会赶到市局，递交取保候审申请。到那时候，警方手里这条刚刚接上的证据链，很可能会被法律程序再次截断。
审讯室一号房。
墙角的录像指示灯始终亮着，隔壁副审讯室里，记录员正隔着单向玻璃，一字不漏地敲下每一句问话。
陆沉连夜向专案组申请了林闲的临时询问权限，老王也已经被通知赶往市局。与此同时，刑侦支队的人正在调取312旧案的全部档案。
所有人都清楚，今天早上的这场审讯，不能再拖下去了。
惨白的白炽灯光从头顶垂直砸下来，将房间里的一切镀上一层毫无温度的冷色。空气里混着陈年烟味、汗酸味，以及审讯室长久不通风形成的沉闷气息。
谢缄被固定在纯钢打造的审讯椅上。
他那身原本一尘不染的绿色手术服，如今沾满了排洪沟里的黑泥。对于一个近乎病态讲究洁净的外科医生来说，这种脏污或许比手铐还要让他难以忍受。
眼镜也在抓捕时被特警压碎了一片镜片，此刻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到一丝慌乱。
“陆队长，你们这灯太亮了，严重影响了我的睡眠权。”
谢缄靠在椅背上，双手被手铐死死锁在挡板下方，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挑衅的弧度。
“我已经说过了，我只是一个拿手术刀的私人医生。闻雁给我钱，让我去那个地下室给人做切除手术。至于那些人是谁，从哪来的，为什么要切除器官，我一概不知。我甚至都没有见过那个地下室的主人。”
陆沉坐在审讯桌后面，眼底的红血丝已经蔓延到了瞳孔边缘。
他没有立刻发火，只是翻开面前的审讯记录，将几张照片依次推了过去。
“你昨晚在印刷厂后巷指挥假救护车冲卡，执法记录仪从头到尾拍到了。”
“冲卡的人不是我。”谢缄垂下眼皮，“我只是被他们临时带上车。”
“临时带上车的人，会提前知道后巷出口的位置，会在车辆减速前解开安全带，还会在司机停车时第一个打开副驾驶车门？”
陆沉将一张车辆路线图拍在桌上。
“从地下手术室到印刷厂后巷，一共经过三个监控盲区。那辆套牌奔驰救护车进巷前，驾驶员连续两次确认后视镜，副驾驶座的安全带却一直处于扣死状态。你不是被临时带上车，你早就知道它要走哪条路线。”
谢缄的目光在路线图上停了一瞬，随即重新恢复平静。
“这只能证明我坐过那辆车。”
“还证明你知道那辆车不是普通救护车。”
陆沉抬起头，声音因为愤怒和连轴转的疲惫，变得像砂纸一样粗粝。
“地下手术室的底座上，提取到了反抗留下的血指纹。冰冻女尸案的冷藏车里，也发现了你使用过的高浓度抗排斥药物。药物本身不能证明你参与器官交易，但它和地下手术室、冷藏设备、尸体同时出现，就足以证明你知道那不是普通医疗行为。”
谢缄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不是在解释一场医疗事故。”陆沉盯着他，“你可以把受害者叫患者，把摘除叫治疗，把冷藏箱叫转运设备，但尸体、血迹和那些药物，不会配合你的说法。”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排气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谢缄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陆队长，你们还是没有直接证据。”
“没有供体来源的直接证据，没有资金流向的最终端。”谢缄往后靠了靠，语气重新变得从容，“单凭手术室里的设备和我本人在现场，最多只能证明非法行医、违规使用处方药，至于其他罪名，你们还需要继续找证据。”
“仁安急救中心的律师，最迟今天中午就会递交取保候审申请。”
他抬起眼，透过仅剩的一片镜片看向陆沉。
“只要我不认拐卖，不认故意杀人，你们就不能把那些罪名扣在我头上。你们有证据证明我参与了人口买卖吗？抓到我买卖器官的交易记录了吗？”
陆沉咬紧了后槽牙。
谢缄踩中了他的软肋。
所有的证据链，目前都断在这个“主刀医生”身上。夜枭的切割手段太干净了，他们把谢缄当成了一条随时可以抛弃的壁虎尾巴。
而谢缄自己也清楚，只要咬死不说，夜枭为了自保，一定会动用最顶级的律师团队把他从重罪里捞出来。
一旦他开口供出上面的网络，他在看守所里绝对活不过三天。
陆沉没有继续争辩，而是拿起桌边的电话，按下免提。
“指挥中心，汇报奔驰救护车的追踪情况。”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声音。
“报告，车辆最后一次被监控拍到是在城南高架入口，车牌识别结果全部失效，通讯设备也已经断开。根据目前排查情况，车上人员疑似在高架前完成弃车转移。”
电话挂断。
陆沉抬手，将另一张照片推到谢缄面前。
照片里，正是昨晚印刷厂后巷的监控截图。
那辆奔驰救护车停都没有停稳，车门打开后，谢缄被推下车。随后，车辆没有任何回头确认，直接撞开路障冲了出去。
“他们不是来救你的。”
陆沉的语气很平静。
“他们只是确认你已经被警方拖住，然后把你留在现场。”
谢缄看着那张照片，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就在这时，审讯室厚重的隔音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门被推开了。
林闲穿着那身略显松垮的交警制服，左臂依旧吊着三角巾，右手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印着市局食堂标志的豆浆，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门外站着一名记录员，朝陆沉点了点头。
陆沉没有阻拦，只是抬手指了指墙角的摄像头。
“林顾问，临时询问，过程全程录音录像。别碰审讯记录，也别替他作任何承诺。”
“明白。”
林闲应了一声，径直走到审讯桌旁，把豆浆放在陆沉手边。
“陆队，食堂刚打的，趁热喝。老王说你再熬下去，血压该爆了。”
陆沉皱着眉头看向他。
林闲拉开一把折叠椅，一屁股坐了下来，这才转过头，看着被固定在审讯椅上的谢缄。
谢缄看着这个昨天在排洪沟里，用两个破塑料锥桶断了自己生路的交警，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被最底层交规逻辑降维打击的憋屈感，再次涌了上来。
“交警什么时候也能审讯重刑犯了？”
“我不是来审你的。”林闲从兜里摸出那本已经卷边的违章告知单，随手放在桌面上，“我是来给你普法的。”
谢缄冷笑。
“怎么，准备靠一张罚单给我定罪？”
“你想多了。”
林闲把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开关。
“这张告知单不决定你判几年，也不能替代讯问笔录。它只是把昨晚的套牌、非法改装、拒不接受检查，以及冲卡过程固定下来。你可以不签，执法记录仪也会替你把事实记进卷宗。”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处理一起最普通的机动车违停。
“至于你是不是指挥司机冲卡，要看录像和其他证据。要是查明你在车辆冲卡时指挥司机撞击警员，或者以暴力、威胁方式阻碍执法，再看是否涉嫌妨碍公务。没有事故，就别急着给自己加交通肇事责任。”
谢缄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林闲会先把这些罪名的边界说清楚。
“你倒是很懂法。”
“没办法。”林闲靠在椅背上，“每天处理的都是这些。”
他用右手点了点桌面，目光落到谢缄身上。
“但你懂得比我多，应该也知道，警方不需要你在这张单子上承认所有刑事责任。只要执法记录仪、车辆痕迹和证人证言能互相印证，你签不签，区别只是少一行字。”
谢缄的手指在挡板下方轻轻动了一下。
林闲像是没有看见，继续说道：
“你说夜枭的法务会来捞你？”
“那辆奔驰救护车冲卡的时候，根本没管你的死活，直接把你扔在巷子里了。”
谢缄的呼吸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你以为他们会花大价钱请律师来捞你这个已经暴露的临时工？”林闲端起豆浆，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别天真了。那辆车上装了什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车和通讯设备同时失踪，车上的人也在转移，你觉得他们是在等你出去，还是在清理和你有关的东西？”
“你们没有证据。”
“证据会慢慢补齐。”
林闲喝了一口豆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而且你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警方能不能把证据补齐。”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
“你该担心的是，夜枭会不会觉得你已经没有继续活着的必要。”
谢缄盯着他，没有说话。
“昨天老黑被液压锁车器扣住的时候，闻雁连个电话都没打。”林闲语气平淡，“你被抓之后，她也没有回来确认情况。一个连同伴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组织，你觉得会为了一个主刀医生冒险？”
“她不是没来救你。”
林闲将那张监控截图推到他面前。
“她是在确认，你有没有机会活着开口。”
谢缄的视线死死钉在照片上。
那辆奔驰救护车没有刹车，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在拐角处减速。
这不是临时撤离。
这是预先安排好的弃子方案。
林闲没有继续逼问，而是向后靠了靠，给了他几秒钟安静的时间。
审讯室里只剩下排气扇的声响。
谢缄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们想知道什么？”
“夜枭的全部结构。”
“我不知道全部。”
“那就说你知道的。”
谢缄抬起头，眼神重新恢复了几分冷静。
“我可以说，但我要单独关押。全程监控，不能让我和普通嫌疑人混在一起。”
陆沉皱了皱眉。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那你们就拿着一具尸体，去追一个已经换了身份的组织。”
谢缄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丝疲惫的讥讽。
“你们比我更清楚，夜枭要是想让我闭嘴，根本不需要等到开庭。”
陆沉看着他，沉默片刻后，对门外的记录员做了个手势。
“把他的安全级别标为重点关注，先按规定办理。”
谢缄的眼神微微一动。
“现在可以说了。”
林闲没有插话，只是将那张违章告知单从谢缄面前收了回来。
他确实只想下班。
可想到地下室里那些躺在冷藏设备旁的人，手里的豆浆忽然没了味道。
他把杯子放下。
“他们的账先说清楚。我的下班时间，可以往后排。”
谢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夜枭不负责找供体。”
陆沉立刻拿起笔。
“继续。”
“也不负责最终交易。”谢缄的声音沙哑，“我们接手的，都是已经确定的供体。负责把人转运到指定地点，再完成摘除、冷藏和交接。”
“谁找的供体？”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