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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站在门口，手里那张报纸已经被攥得有些皱了。
她看起来二十一二岁，穿着一件带补丁的蓝布外套，脚上的黑布鞋沾了不少灰，像是下了长途汽车以后一路走过来的。
玉兰看了她一眼。
“你想问什么？”
姑娘却没马上开口。
何小芳正在给客人量袖长，冯秀兰和周小琴也在后面干活。店里还有两个等着取衣服的客人，她站在人群里，似乎觉得有些话不好当着这么多人说。
玉兰看出来了，指了指靠里面的小凳子。
“你先坐会儿。”
姑娘点点头。
这一坐就是二十多分钟。
等几个客人陆续走了，店里总算清静下来。玉兰给她倒了杯水，姑娘接过去，却只捧在手里，没有喝。
“我叫何秀英，家在临河县。”
玉兰没听过这个村，也不知道临河县离省城具体多远，只知道坐汽车要两个多小时。
何秀英低头看了看报纸。
“我昨天在县城供销社旁边看见的，本来是别人买的，我借回去看了一晚上。”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
“你报纸上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玉兰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问了。
“真的。”
“你十九岁的时候，家里给你定了亲？”
“嗯。”
“你不愿意，就带着妹妹跑了？”
玉兰点头。
何秀英的手指慢慢捏紧报纸边缘。
“那你后来后悔过吗？”
玉兰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这个姑娘会问自己当初怕不怕，或者问一个女人在省城怎么活下来。
没想到她坐两个多小时的车，真正想问的是这个。
“你是问我后不后悔逃婚？”
“嗯。”
何秀英看着她，“一次都没后悔过？”
玉兰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姑娘对面坐了下来。
“后悔跟吃苦不是一回事。”
何秀英没听明白。
玉兰想了想，说得更简单些。
“刚到省城的时候没地方住，我怕过。后来洗碗累得腰疼，我也想过在家里至少不用这样。钱快花完的时候，更怕。”
“可你问我后不后悔没嫁那个人，我没后悔过。”
何秀英一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也定亲了。”
玉兰没有意外。
“什么时候？”
“去年。”
男方是邻村的，在县里的粮站做临时工，家里条件比何秀英家好。父母觉得这门亲事不错，男方也没什么大毛病。
年底两家就准备办婚事。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玉兰问。
何秀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来。
“我也不知道。”
“他打你？”
“没有。”
“骂你？”
“也没有。”
“有别人？”
何秀英立刻摇头。
“没有。”
她说着说着，眼圈却有些红了。
“就是每次想到以后要跟他过一辈子，我就睡不着。”
这句话让玉兰安静下来。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里。如果对方是个人人都知道的坏人，反而容易说。
偏偏那个人看起来没什么大毛病。
于是所有人都会问——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何秀英的父母就是这么问她的。
粮站虽然只是临时工，可一个月也有工资。男方家有三间瓦房，兄弟也少。媒人逢人就说，这样的亲事打着灯笼都不好找。
“我娘说，我要是不嫁，以后肯定找不到更好的。”
何秀英低着头。
“我爹说亲都定了一年，现在反悔，全村都得笑话。”
“我昨天看见你的报纸，就想来问问。”
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
“是不是只要自己不想嫁，就该跑？”
玉兰听见这句话，脸色反而认真起来。
“不是。”
何秀英怔住。
她大概没想到，报纸上那个逃婚的女人会这样回答。
玉兰看着她。
“我跑，是因为当时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