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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周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进了教室，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讲课。
他把作业本放到讲台上，又拿出一张印着红字的通知。
“省里学生报今年办征文比赛，每个学校可以选几篇文章送上去。题目已经定了，叫《我见过的生活》。”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想写农村的秋收，有人准备写父母在工厂上班，还有人问能不能写自己暑假去外地探亲。
周老师没有限制，只说了一句：“别想着写漂亮话。你真正见过什么，就写什么。”
说完，他朝孙玉梅的位置看了一眼。
“孙玉梅，你也写一篇。”
玉梅听后有些意外。她的成绩不错，但语文从来算不上最拔尖。上次考试，她数学进步明显，作文却只拿了一个中上的分数。
下课以后，周老师又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还记得上学期，我让你们写过一篇家庭生活的文章吗？”
“记得。”
“你那篇写得不算漂亮，但有一段我一直记得。你写刚来省城的时候，姐姐带着你在汽车站坐了半夜。”
玉梅愣了一下，那篇作文已经过去几个月，她自己都快忘了。
周老师从抽屉里翻出旧作文本，找到其中一页。
“这里，你写你姐姐兜里只有四十多块钱，舍不得住旅馆，也不知道第二天能不能找到活。”
玉梅看着自己的字，没有出声。
周老师把本子推给她。
“这次别写什么大道理，就写你真正经历过的事，写好了给我看看。”
回到教室以后，玉梅一直在想这件事。
真正经历过的事，她当然有。
她记得姐姐第一次带她坐长途汽车，记得两个人提着东西走出村子，也记得姐姐在省城一家家问有没有人招工。
可那些事情前面，还有一件事。
逃婚。
如果姐姐没有逃婚，她们根本不会来到省城。
晚上放学回家，玉梅没有像平时一样马上做题。她坐在书桌前，把作文纸铺开，第一行写下题目，又停了十几分钟。
巧云带着小燕回来的时候，见她咬着笔发呆，还以为她遇上了不会做的题。
“咋了？”
“学校让我写作文。”
“作文还能把你难成这样？”
巧云笑着进了厨房。
玉梅没有解释，直到玉兰晚上回来，她还是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吃完饭，玉兰收拾桌子时看见那张空白的作文纸，随口问道：“明天要交？”
“后天。”
“那你还不写？”
玉梅抬头看了姐姐一眼说：“姐，我想写咱们刚进城那时候。”
玉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写呗。”
“我还想写你逃婚。”
这一次，玉兰没有马上说话。
厨房里巧云正在洗碗，水声哗哗响。小燕坐在床边玩布娃娃，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玉兰才问：“学校让你写这个？”
“没有，是我自己想写。”
玉梅低下头，“要是不写逃婚，后面的事情就像少了一截。”
玉兰把抹布放到桌上。
“你怕我不让你写？”
玉梅点了一下头。
“那有什么不能写的。”玉兰语气很平静，“我本来就是逃出来的。”
玉梅抬起头。
“可村里以前说得很难听。”
“他们说他们的。”
玉兰把桌上的碗摞起来，“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还能因为他们说过什么，就装作没发生？”
说完，她端着碗进了厨房。
玉梅看着姐姐的背影，重新拿起笔。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她写下第一句话——
“我十五岁那年，姐姐十九岁，她带着我逃出了村子。”
这一句写出来以后，后面突然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