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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阿桃的。”巧云的声音，低了下去，“咱班二十一姐妹，阿桃手最巧，人也最腼腆。她娘走得早，自小跟爹长大。她爹阮长盛，是松江一带，数得着的织机师傅，最疼这个闺女——这木梭，是她爹亲手削、亲手刻的，她爹给她的头一份上机的家伙什。”
“阿桃说，”巧云望着那“归”字，“那年她十来岁，爹要下南洋，去投奔远房的本家，说好，挣下钱，就回来接她。走的前一夜，她爹在梭子上，刻了这个‘归’字，跟她说：‘桃儿，爹不管走多远，摸着这个字，就找着回家的路了。你拿着它，等爹。’”
“可她爹，这一走，”巧云抹了把眼，“就没了音信。后来打仗，海路断了，是死是活，没人知道。阿桃带着这梭子，来短训班，跟我们睡一炕，夜里想家，就摸着梭子，偷偷哭。”
春穗握着那只木梭，指尖，抚过深深的“归”字，心里头，堵得厉害。
“阿桃人呢？”她问。
巧云沉默了。良久，才艰难开口：“散班后没两年，阿桃叫她远房的舅舅，接去了南边，说是……替她寻爹。起先还来过一封信，再往后……就断了。我守着这梭子，本想哪天见着她，亲手还她——这一等，二十多年，她的下落，我再没，打听着。”
“名册帕上，她那一针，那个名，”巧云哽咽，“我年年都要，摸好几回。”
见
春穗带着木匣，回到河湾，已是五日后。
季桂兰把那方名册帕，在灯下，铺了满满一炕，二十一个名字，一一看过去，老人枯瘦的手指，在“阮阿桃”三个字上，停了许久。
“穗，”季桂兰拿起那只刻“归”的木梭，忽然开口，“你可知，我为何，偏在进京前，叫你取这个？”
春穗摇头。
“大展的章程，前儿，孙副局长又叫人，送了份详的来。”季桂兰从柜里，取出一份文件，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她，“你瞧这行——这回大展，除了全国各地的厂、社，上头，还特意请了一批，近些年，从海外回来的老工艺师。有从台湾回来的，有从南洋、香港，辗转回来的。”
春穗的心，莫名一提。
“这名单上，”季桂兰的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一字一句，“有一位，从马来西亚回来的老织工，姓阮，阮长盛。回国头一桩事，他就跟接待的同志讲——他丢了个闺女，在松江，叫阿桃。他求组织，替他，找一找。”
“啪嗒”一声，春穗手里的名册帕，落在了炕上。
阮长盛。阿桃她爹。那个在梭子上刻下“归”字、说好要回家的男人——真的，回来了。
“师傅，”春穗声音发颤，“那阿桃她……”
“还没找着。”季桂兰缓缓摇头，把那只木梭，轻轻放回匣中，“可这梭子，这名册帕，都在。秋后进了京，你先替巧云，把阿桃的事，跟这位阮老师傅，说道说道。人若能寻着，这是天大的团圆；若一时寻不着——”
老人望着那一炕的名字，目光温润而笃定：
“也得叫老人家看看，他闺女绣过的针、留下的名，有这么多姐妹，替她，记着。那一个‘归’字，等了二十多年，总得，有个交代。”
春穗重重点头，望着窗外的北方夜空，只觉得那进京的路，一程一程，系着的，全是这样沉甸甸、热乎乎的，等人、等人回家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