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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
四月十六，春穗头一回，自个儿捻双色线。
外商那轴样线是机器编的，两股丝捻得匀、紧，一色一样。可河湾没有并线机，这冷暖双色的丝，怎么捻成一根？春穗翻来覆去想了几日，从家里头，翻出个旧物事来——
婆婆那根捻线坠子。
一根细竹竿，下头坠着个磨得油亮的老铜钱，再底下一小块圆木头。这东西，春穗当姑娘时见过，她娘就用这个，把散棉花捻成线。手一搓坠子，它滴溜溜地转，棉花条搭上去，顺着转劲，就捻成了匀实的线。
春穗举着坠子，问瞎眼婆婆，这东西，还使得不？
婆婆摸着坠子，笑了：使得。捻了一辈子，还能不使得。你捻啥？
捻两股丝。春穗说，一冷一暖，要捻得匀。
她搬个小板凳，坐到院里，把冷暖两束丝，各分出细缕，先拿手，把两股丝的头，并在一处，搭在坠子上。然后，她学着记忆里娘的样子，把坠子往大腿上一搓——
坠子，滴溜溜转了起来。
两股丝，顺着转劲，绞在一处。春穗心里一喜，手上没敢停，一边让坠子转，一边往上续丝。
头一根，捻成了。
她拿起来看，乍看是那么回事，两股丝绞着，冷里透暖。可她把线举到天光下，转了转——眉头，慢慢皱了。
不匀。
有的地方，两股丝绞得紧，线细，色就深；有的地方，绞得松，线粗，冷和暖分了家，一股粗一股细。整根线拧得，一阵紧一阵松，像根没拉直的麻绳。
手生……春穗把线搁下，又捻了一根。
第二根，比头一根好些，可还是松紧不一。第三根，她盯着坠子，想把劲使匀，结果顾着手上的丝，忘了转的坠子——坠子慢了，转劲不够，那一段的丝，松松垮垮，没捻透。
一下午，七八根线捻出来，竟没有一根，拿得出手。
乱
晚上，春穗对着一堆松紧不一的废线，没有点灯，就着窗外的月光看。
她不是没想过，这双色线难。可真上手才知道，难成这样。
外商的机器，并线，快慢是定的，松紧是定的，千根万根，一个样子；她手里这根坠子，全凭一双手——搓的劲大一点，捻得就紧；续丝快一点，两股就不匀。
机器定的东西，我用活人的手，去追……春穗喃喃，忽然想起顾师爷当年的教训——以定追变，追不上。可她如今这不是追变，她是反过来，要用一双活手，去追机器那个字。
这不是，把师傅点破的窗户纸，又糊上了么？
她心里头，乱了几日。
白日里，她还得装作没事，带媳妇、管坊里的活；可一有空，就摸出那坠子，搓两下，捻出一截不匀的线，又搁下。陈秀芹不在，几个媳妇瞧出师傅有心事，想问，又不敢。
这天傍晚，河生从地里回来，见春穗又一个人坐在院里，手里转着那坠子发呆。他放下锄头，在她旁边蹲下，看了看那堆线，瓮声开口：
娃他娘，你这线，要的是啥？
要匀。春穗说，两股丝，处处捻得一样紧。
那你咋不匀？
我手不稳。春穗叹气，搓坠子的劲，时大时小；续丝，时快时慢。
河生挠挠头，他不懂捻线，可他听明白了，毛病在手不稳三个字上。这汉子想了想，忽然说：
手不稳……那你别用手管松紧，叫个东西，替你管。
春穗一愣，抬头看他。
坠
河生说不出啥大道理，可他在窑厂干了这些年，和泥、修模子，对字，最有体会。
他把那捻线坠子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又问春穗：外商那线，两股丝绞几遭，是定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