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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
四月初四，县针织厂，厂委会。
长桌当间，搁着那轴外商样线。屋里头坐了十来个人，厂领导、外贸的干部，还有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围着那线，说什么的都有。
我瞧着，没啥稀奇。一个老师傅说，染得匀净些罢了。
匀净？旁边人把线举起来，你这么看——哎？咋泛青？
瞎说，明明是暖调子……
春穗被让到桌前。她今儿穿了件干净的灰褂子，头发挽得利落，进门时不慌，可一屋子的眼睛都落在她身上，她还是感觉到了那份分量——头一回，不是来学徒，是叫人请来的。
李师傅，您给看看。刘科长把线递过来。
春穗双手接过，没有马上说话。
她先把线，平平托在掌心，就着窗户进来的天光，看。看着看着，她的手，极缓地转了一个角度——
那一轴线，泛的颜色，变了。
方才还是青幽幽的冷色，这一转，光斜着打在线上，线里头，竟透出一点暖意来。不是整根变色，是随着她手转、光走，那青和暖，在线皮上，一起一伏，像水在流。
屋里头，几位老师傅凑了过来。
春穗不看他们，接着捻。她抽出一小段，用指头捻了捻，线的手感细、滑，可那滑里头，有种说不清的——不像一色染透的线那样，匀成一个整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线对着天光照，看了半晌；又退后两步，退到屋里背光的角落，再看。
亮光底下，线是青的；背光处，那点暖，浮了上来。
李师傅？刘科长忍不住，看出啥了？
春穗转过身，一屋子的人都望着她。她沉默了一下，说出半句话——
这线，她声音不高，是活的。
满屋静了一瞬。
活的？有人没听懂，线咋是活的？
它会变。春穗走回桌前，把线轻轻放下，不是染花了——是成心，叫它这么变的。光这么打，它青；光那么大，它暖。一根线里头，藏着两样色，看的人换个角度，色就换个样子。
她抬起头：这不是染疵，是本事。大本事。
围着的老师傅们，互相看看，没人接话。做了一辈子染活，头一回听说，有人成心把线染成的。
春穗的手指，在那轴线上，轻轻按了按，心里头，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楚——这门道，跟顾师爷当年没走完的路，隐隐，是一个方向。
刘科长，她说，这线，能不能借我？
带回河湾，春穗望着他，给我三天。我想拆开，看看它里头，到底是咋回事。
刘科长和外贸的干部低声商量了两句，点头：成。李师傅，那就拜托你了。
剖
回到河湾，春穗把自己关进了织活坊的账房。
窗台上，点着灯，她铺开一块白布，把那轴样线、一把最细的剪子、半碗温水、一根针，一一摆好。又从抽屉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小块明矾，一包她自己淋的桑柴灰——一个明矾，一个铁灰，这是染坊里最常用的两样媒引子。
她要把这线，开看。
头一步，她抽出一小段线，搁温水里，慢慢泡软。线一软，她就看出来了——这线，不是一根丝捻到底的。
她屏住气，拿针尖，极轻地，把线头挑开。
线头散开，是两股。
两股细丝，紧紧捻在一处，乍看是一根，可对着灯，仔细瞧——这两股丝，染的，不是一个色。
春穗的心，提了起来。她拿针尖，把那两股丝，一点一点，分开。分开的工夫极慢，怕弄断了。半炷香后，两根细丝，各分一边，在灯光底下，露出了真面目——
一股，泛青。一股，透暖。
她把那股青的，对着灯看，又取一点点明矾，化了水，拿丝尖蘸了蘸——那青，一下子，鲜亮起来，像被叫醒了。是明矾媒的。青丝用明矾做引子，色亮，发冷。
她再看那股暖的。她蘸了一点点桑柴灰水，点上去——那暖色，沉了沉，泛出一层温润的褐金。是铁灰媒的。暖丝用铁性做引子，色沉，发暖。
原来是这样……春穗喃喃，盯着那两股丝，眼睛一眨不眨。
两样丝，一个明矾媒，一个铁灰媒，一个发冷，一个发暖，捻成一根线。光打过来，角度不同，亮起来的那一股，就不同——光直着照，青丝的亮，浮在上头；光斜着走，暖丝的沉，翻了上来。
外商没把色染成一个样子，他是把两个会变色的性子，拧进了一根线里。
春穗把那两股丝，并排搁在白布上，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