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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
红卫煤矿的天，是灰的。
秋棉下了苗长河的大车，站在矿区门口，头一个感觉就是嗓子眼发紧。运煤的卡车一辆接一辆，碾着黑泥路，轮子甩起来的煤泥点子能溅到房檐高。路两边是矸石山，一座连一座，黑黢黢的，上头星星点点全是人——大人孩子，挎着筐，弯着腰，在矿上倒出来的废石里扒拉没烧透的煤核。
风一吹，黑灰扬起来，落在脸上，一摸一道印子。
苗长河把骡子拴在矿部门口的树上，捂着鼻子：我的娘哎，这地方，晾件白褂子，半晌午就成灰褂子。
林师傅就在这种地方，捡了十年。秋棉轻声说。
她照着林老栓给的地址打听。家属院是一排排油毡顶的矮房，房子让煤烟熏得看不出原色，可一打听捡煤渣的林巧云，家家户户都知道。
巧婶啊？一个择菜的妇女上下打量她，山后头那片，天不亮就上去了。她家好找，门口晾着学生制服的就是——俩高中生，全矿头一份。
供俩高中生？苗长河咋舌，就靠捡煤渣？
可不。择菜妇女叹了口气，大的接班下了井，能挣俩钱了，原先更难。她男人瘫了那些年，巧婶一个人，糊火柴盒、洗衣裳、捡煤渣，啥都干过。矿上救济她不要，说她家有工人，不算困难户——要强了一辈子。
秋棉没再多问，顺着矸石山往上爬。
山道是拉矸石的车压出来的，松，一脚下去煤渣子往鞋里灌。爬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山顶附近。日头爬高了，山上的人渐渐多了，可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背影——
远远的，半山腰的乱石堆上，一个瘦小的女人，弯着腰，挎着个荆条筐，手里拿着个小铁耙子，一下一下扒拉矸石。她背对着山道，弯下去，扒拉几下，直一直腰，又弯下去。灰蓝色的旧褂子上全是补丁，让煤灰染得发黑，可洗得干净，补丁也缝得方方正正。
秋棉站在山道上，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有点喊不出口。
山脚下，矿上的大喇叭恰在这时候响了。先是一阵电流的杂音，接着，女播音员的声音漫山遍野地铺开：
……红卫煤矿广播站，现在转播地区新闻。地区出口商品质量现场会在县城召开，一个农村织活村点登上讲台，向全地区讲清了一块二的账……河湾村点师傅李春穗说：货上落名，不是脸面，是缰绳……
山上捡煤渣的人们直起腰，挺新鲜。那个弯着腰的瘦小背影，也直起来了。
就在这时候，秋棉深吸一口气，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
林师傅——！
背影僵住了。
门
巧云没回头。
她拿着铁耙子，定在那儿，山风把她花白的鬓发吹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侧过半边脸，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喊谁？
喊您。秋棉往山上走了几步，林巧云师傅。县城来的，遇·记工坊。
巧云把脸转回去了，铁耙子重新落进矸石堆里，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你认错人了。我姓林，可不是啥师父。这山上姓林的多了，你到别处找去。
短训班二十一个人，您最小，虚岁十九。秋棉不躲，一句一句往上送，您坐韩腊梅对桌，俩人一个手病，左手带线偏紧，季师傅说过你们多少回。您纳鞋底不纳直针，纳满天星，社里人笑您费线，您说——好看的东西，多费几针，值。
铁耙子停了。
巧云的肩膀抖了一下，又绷住了。她声音硬邦邦的：谁叫你来的？
季师傅。秋棉走到离她十来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不敢再近，季桂兰师傅。短训班的课，当年只教到走线，配色、收边没教完，社里就催你们回村了。师傅如今在县城开着遇·记工坊，把当年的学生，一个一个往回找。韩师傅到了，罗师傅到了，张师傅、马师傅人没了，闺女接着上。二十一个人，找着十五个了。差您。
巧云背对着她，一声不吭。
秋棉把旧册子捧出来，翻开：册子上您的名，师傅画了个问号。师傅说，红圈到了，黑圈人没了，就这个问号，她得亲手画成圈。
山风呜呜地吹。巧云手里的铁耙子，慢慢拄在地上，撑住了身子。她终于转过身来。
五十岁的人，看着像六十。脸被山风吹得黝黑，皱纹又深又密，一双手伸出来，粗得跟男人似的，虎口上全是铁耙子磨的硬茧。可那双眼睛，在煤灰里头，还是亮的。
她盯着秋棉，盯了半天，哑着嗓子说：回去吧。姑娘，你跑这一趟，婶子领情。可我不回去。
为啥？
没脸。
巧云说出这两个字，自己倒平静了，弯腰把筐里的煤核往中间拢了拢：十年前我回去办丧事，老家里那些话，你年纪小，没听过。当年嫁工人，风光；男人瘫了，笑话；守寡带仨娃，撺掇我把娃丢下改嫁。我撂过话——过得好不回来，过不好更不回来。如今我这个样子，她抬抬手里的铁耙子，自嘲地笑了笑，叫人看啥？看当年短训班的巧云，如今在矸石山上扒拉煤渣？
师傅不是看这个的。
那看啥？
秋棉往前走了两步，从怀里掏出那个旧匣子，打开，把枣木线板、半截皮尺、那张合影照片，一样一样，捧到她眼前。
巧云的目光一落到线板上，就挪不开了。她伸出手，那双手在铁耙子上稳得很，这会儿却抖得厉害，摸着线板背面自己刻的那行小字，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季师傅教。一九七〇年以前用。秋棉轻轻念出来，林师傅，您把它封存在堂哥家，说家里没地方放。可您带着它干啥用了吗？没有——您是把短训班那半年，埋了。
巧云的眼圈，一点一点红了，可她咬着牙，泪没落下来。
师父还说啥了？她问。
师傅说，秋棉一字一句，门开着。三十年没碰针的，手生了，不丢人；织坏了的，不丢人；就是光人来了，啥也没带，也不丢人。您短训班没学着的那半年——配色、收边——师傅给您留着呢，留了三十年。
巧云猛地别过脸去。山风把她的泪吹散在煤灰里。
就这么站了一袋烟的工夫。她抹了把脸，转回来，声音还是硬的，可硬得没那么齐整了：我走不开。老二、老三还在念书，考上中学。家里……
婶子！山下传来喊声。一个半大小子跑上山来，十六七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学生制服，跑到近前，警惕地看看秋棉，娘，这人谁啊？矿上广播刚播完，说河湾村点——
晓兰，别没规矩。巧云呵斥了一句，又转向秋棉，这是我闺女。
秋棉看着这个眉眼清秀、一身煤灰遮不住书卷气的姑娘，忽然明白了供出俩高中生这六个字的分量。
留
晓兰是个机灵的。娘没说两句，她就把前因后果听明白了，眼睛越睁越大。
她拽巧云的袖子，声音压不住的兴奋，季师傅找您？短训班的师傅？您咋不早跟我说过——
去去，小丫头片子，大人的事。巧云嘴上推她，手却没把闺女的手拿开。
正说着，山下又上来个人。二十出头的壮实小伙子，矿工的黑胶靴，安全帽夹在腋下，一脸煤灰，只有笑起来牙是白的——是大娃赵东，刚下夜班，听邻居说家里来了县城的人，直接从井口绕上山来了。
听完晓兰连珠炮似的学舌，赵东没急着说话，他先把娘手里的铁耙子接过去，又把那筐煤核提起来掂了掂，才开口：娘，弟弟妹妹下月了下，学费我这月的工资够。家里有我。
巧云瞪他：你攒钱说媳妇的——
媳妇晚两年说不打紧。赵东嘿嘿一乐，转向秋棉，同志，我问个实在的：我娘要去，学多久？路费真不用自己出？
季师傅发话，来回路费工坊报，吃住工坊管。秋棉答，学多久没定数，配色收边，学会为止，十天半月都行。学会了，愿意在坊里留一阵子的，工坊管饭还开工钱；想回家的，随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