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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
八月十八，县城大礼堂。
红砖砌的大房子，门口两根水泥柱子，上头扯着红横幅：地区出口商品质量现场会。自行车、吉普车、解放牌卡车，停了半条街。各县工业局的、供销社的、厂矿长、科长、技术员，乌泱泱往里进，人人手里一个笔记本。
春穗是王社长领着进去的。河生跟在后头，过年的中山装扣错一个扣眼，叫春穗在门口拽住，当着人面给重扣了一遍，黑脸红到了脖子根。
别怕。王社长满嘴是泡，他比春穗还紧张，马股长说了，你的发言排在第三，前头是县针织厂讲通眼轴，第二是染坊老师傅讲三浸三晾，你第三——都是干货，你就把你院里那笔账搬上来。
春穗没应声。她手心全是汗，帕子攥在掌心里，婆婆绣的那个字，叫汗浸得发潮。
礼堂里头，长条椅子一排排，坐了少说四五百人。台上铺着红呢子的长桌，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两轴线，铁皮轴管，周身小米粒大的眼；一条围巾，靛蓝，就着窗外的天光，蓝得发沉。
那就是咱工坊的货。王社长指给她看，线是县厂染的通眼轴，围巾是你们工坊统一款——地区挑来挑去，拿这俩当样品摆台上。
春穗仰着脸看台上。半年前她连县城都没进过几回，这会儿看着那张红呢子长桌，腿肚子真有点转筋。她下意识往后缩，想找河生，一回头，看见河生也在东张西望，嘴里念叨：好家伙，这屋子，比俺们窑厂大食堂大十倍……
她倒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稳了点。
前头俩人落座，第三排，给河湾留的位。春穗刚坐下，旁边有人探过头来——是孟庆山。老孟今天穿了件新的劳动布工作服，胡子刮得溜光，见着春穗，先竖大拇指，压着嗓门说：李师傅！你也来讲？好！我一会儿先上，讲通眼轴，给你垫场！我跟你说，我这辈子头一回上台，昨儿背了一宿稿子——
老孟，你也紧张？春穗稀奇。
咋不紧张！孟庆山瞪眼，台下坐的都是各县的厂长，我说错一句，丢的是俺们厂的脸。可我一想你——他乐了，你一个村点师傅都敢上，我一个八级工怕啥？走，咱俩谁也别笑话谁。
大会开始。地区工业局的局长讲了开场白，讲出口、讲质量、讲中国货三个字的分量。然后，刘科长上台，讲县针织厂接出口货、叫外商退了三回配方的事，讲得实打实，不藏丑。台下一片刷刷的记笔记声。
孟庆山第二个上。
老孟到底是八级工，上了台先冲台下鞠了个躬，开口反倒不背稿子了，大黑嗓门，后排都听得见：
各位，我孟庆山，开了四十二年横机，外号孟横机。今年六月，我说过一句浑话——我说手织是落后玩意儿。叫人家一位六十八岁的老太太，三样逼得我当场抱拳。今天台上这两轴线，就是比完之后，我们厂改了三回染槽、又改了轴管，才染出来的！
他把通眼轴举起来，对着窗户光：都看这轴管上的眼。为啥钻眼？原先我们只知道面上染好就行，人家季师傅一掐轴芯——芯子是潮的！线装船过海，走一个月，芯子一捂，整轴发灰发霉！这叫啥？这叫面上的好是给人看的，心子里的好才是底气。这话不是我的话，是季师傅的话，我今儿借花献佛——搞出口的，都记住喽！
台下掌声雷动。春穗也跟着拍，拍着拍着，听见台上叫她了。
师傅，讲一讲——一块二的账。
账
春穗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从第三排到台上，十几步路，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上去的。台上的灯、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全成了糊糊的一片。她走到讲台后头站定，看见麦克风，张了张嘴。
各、各位领导……
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发飘，带着颤音，在礼堂顶子上打了个旋。她自己听见了，心一慌，第二句差点没接上。
台下很静。几百双眼睛看着她。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了河生。
河生坐在第三排，把脖子伸得老长，正冲着她，嘴唇一张一合，没出声，可她看出来了——他在念叨棍贴壁，棍贴壁。
春穗差点笑出来。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攥着的帕子。发白的旧布，帕角那个歪歪扭扭的字，是瞎眼婆婆一针一针摸出来的。
她忽然就不慌了。
我叫李春穗，河湾村的。她重新开口，声音还是有点紧，可一个字一个字落住了，我不会讲大道理。我男人说，叫我就当在自个儿院里算账。那我就算。
她把帕子搁在讲台上，摊开章程册子。
俺们村点，织一条围巾，给织活的媳妇，一块二。有人嚼舌头，说城里卖三块六，凭啥才给一块二，说我拿村里人当长工使。她抬起头，这话我当着全村算过，今儿当着全地区，再算一遍。
一条围巾，棉线三两，好线，一块零五分一两，三毛一五。
台下，几百支笔同时动起来，唰唰的，像下了一场小雨。
染。靛蓝三浸三晾，染料、人工、缸钱，一条摊两毛。运。工坊到河湾九十里，围巾再拉回门市，一条摊七分五。门市。房租、站柜台、压本钱，一条摊三毛。春穗的声音越来越稳，这几样加一块儿，八毛九。织活的工钱一块二。成本两块零九分。门市卖三块六，剩下一块五毛一，是工坊的——养缸、养师傅、备料、攒本钱、坏活认赔。
她合上册子。
账就是这么个账。一块儿，少了，媳妇们找我；我少给了，她们找工坊陈姐。月月清，现钱，谁经手谁签字。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接着，掌声从前排炸起来，一下漫到后排。
马股长压了压手：李师傅，留步，留点工夫，大家有问题问问。
头一个站起来的，是邻县工业局的一个干部：李师傅，我问个尖锐的。一条围巾给个人一块二，集体积累怎么办？会不会把人都引到个人挣钱上去？
春穗看着他，想了想：同志，我是村妇，不懂啥叫积累。我就知道，凤英嫂一个月挣四块八，她家男人打了半斤散酒；荷花嫂拿出一笔钱，给娃扯了布。媳妇们手里有了钱，扯布、打盐、给娃交学费，花在村里；村里的小卖部、供销社，生意好了，这是不是集体的？再一条——她顿了顿，村点的机子是公社副业股垫的款，磨房开春腾出来，办大了，要添七八台机子，招更多媳妇，交的是副业的税。养一条鱼是一条鱼，挖个塘，鱼多了，塘是谁的？塘是集体的。
那干部愣了愣，坐下去，记得飞快。
又一个县厂的厂长问：围巾角上落织者的名，不怕……不怕助长个人主义？
落名才上心。春穗答得干脆，货上没名，织坏了谁也不知道是谁的，人人都敢含糊。货上落我的名，过了海，洋人手里那条围巾角上写着俩字——她敢含糊？她半夜起来都得再摸一遍。名落上了，不是脸面，是缰绳，自己拴着自己。
台下哄地笑了，接着又是掌声。那厂长一边笑一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半页。
提问一个接一个。春穗起初还想着棍贴壁，后来不想了。缸边的日子、院里的账、八个媳妇的脸、婆婆摸台子的手，一样一样，都是她自己的东西，不用背。
散会的时候，掌声响了好一阵。春穗走下台，腿是软的，心是烫的。王社长在过道里迎她，嘴乐得合不上，连说了三个。孟庆山挤过来，一巴掌拍她肩膀，差点给她拍个趔趄：李师傅！你这哪是算账，你这是——这是搅缸！把一礼堂的人，全搅顺了！
人群往外走。春穗正找河生，身后有人叫她：李师傅，等一步。
问
叫她的是个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