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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
赵桂芳站起来，走到桌边。她把闺女的围巾拿起来，看了看。歪歪扭扭的。有的针大，有的针小。有一行多了一针，下一行又少了——陈姐教她补的。
你摸摸你妈的。赵桂芳说。
闺女伸手摸了摸陈姐的绯红。绯红的针脚比她的匀——不完美，但匀。线面平整，摸上去滑。她的呢？凹凸不平的，有的地方线堆在一起，有的地方线拉得紧。
妈你织的跟我的不一样。闺女说。
陈姐看了看闺女的围巾，又看了看自己的。不一样。
你的好看。
陈姐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桂芳把闺女的围巾放回桌上，跟绯红并排放着。一条歪歪扭扭，一条匀匀称称。
走不分你的她的。赵桂芳说。
闺女看着她。
走经过你的手——留下你的样子。赵桂芳指了指闺女的围巾，走经过她的手——留下她的样子。她指了指陈姐的绯红，样子不一样。走走一样。
闺女看了看两条围巾。但我的歪……
歪的也是走。赵桂芳说，你手动了——走就在你手上了。走不嫌歪。毫不插手。手不一样——围巾不一样——走一样。你手上的走和她手上的走——是同一条路。走不分你的和她的。
闺女摸了摸自己的围巾。歪歪扭扭的。她又摸了摸陈姐的绯红。匀匀称称的。手感不一样。但——走一样？
走不挑好和歪？闺女问。
走不挑。赵桂芳说，走不挑好和歪。走不挑快和慢。走不挑匀和不匀。走只挑一件事——手在不在。手在走就在。你的手在——走就在你的围巾上。她的手在——走也在她的围巾上。样子不一样——走一样。
闺女看了看自己的手。细细的手指头，没有茧子。又看了看陈姐的手——有茧子了，指腹粗糙了。又看了看赵小梅的手——茧子更厚。杨玉兰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旧疤。周秀芝的手——年纪大了，关节有点粗。
五双手。都不一样。但走一样。
同
闺女坐回椅子上。她没有拿出练习线接着织——她在想。
赵小梅的快，杨玉兰的慢，周秀芝的稳，陈姐的不快不慢。四种速度。四种线。四种颜色。四种样子。但一种走。
嗒嗒嗒。声音没断过。从她进来到现在，嗒嗒嗒一直响着。四个人织，一种声音。
赵阿姨。闺女忽然开口。
赵桂芳看着她。
我织的歪——走不歪？
走不歪。赵桂芳说。
那我织好了——走会多一些吗？
赵桂芳放下月白。她看着闺女。这个问题——比大人们问的都直接。
走不多远。赵桂芳说，走不跟你织好了多。走不跟你织坏了少。你织一行——走走一行。你织十行——走走十行。走不多也不少。走不分多和少。
闺女想了想。那我一直织——走会变吗？
走不变。赵桂芳说，你的手会变。你的针脚会变——会变匀，会变紧，会变好看。但走不变。你现在织的走——跟你妈的走——跟赵小梅的走——是同一个走。走不因为你织得好而变多。走不因为你织得歪而变少。走就是在。
闺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巾。歪歪扭扭的。但走在上面。跟她妈的绯红上的走——是同一个走。
她拿出练习线，拿起针。开始织。一针。歪了。一针。又歪了。嗒。嗒。嗒。
声音跟大家的混在一起了。分不出来。
赵小梅的嗒嗒嗒。杨玉兰的嗒嗒嗒。周秀芝的嗒嗒嗒。陈姐的嗒嗒嗒。闺女的嗒嗒嗒。
五种手。五种样子。一条走。
窗外天晴了。阳光从水雾里透进来，照在桌上的围巾上——绯红、鸭蛋青、浅驼、月白、灰白练习线。颜色不一样。光泽不一样。针脚不一样。
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