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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
2月5日。初八。工坊开工第三天。单人款第五十八天。
陈姐今天来得早。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她肩上挎着布袋子，手里拎着另一个袋子——不是线，是闺女的围巾。绯红也在袋子里。
闺女跟在后面。
十四五岁，马尾扎得高高的，圆脸冻得有点红。穿了件粉色棉袄，袖子有点长，手指头露出来，指甲剪得短短的。她站在工坊门口，没马上进去。
妈，这就是你织围巾的地方？
闺女探头看了看。工坊不大——一张长桌子，几把椅子，暖气片在墙角咕噜着。窗户上结了一层薄水雾，光透进来灰蒙蒙的。桌上摊着线团、针、剪刀、几只保温杯。
进来吧。陈姐拉了她一把。
闺女进来了。她站在桌边，看了看四周。四个女人在织——赵小梅、杨玉兰、周秀芝、陈姐。嗒嗒嗒的声音响着，像下雨打在铁皮棚子上，密密的。
赵桂芳坐在角落里织月白。她抬头看了闺女一眼。
这就是闺女？
陈姐说，想来看看。
来看看吧。赵桂芳说。
闺女有点拘谨。她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陈姐拉了把椅子给她：
闺女坐下了。她看着四个人织。四只手，四种线，四种颜色——绯红、鸭蛋青、浅驼、月白。四种声音——其实是一种声音。嗒嗒嗒。
眼
闺女坐了一会儿，开始看。
她先看赵小梅。赵小梅织得快——手几乎不停，针在手指头上转，线绕得利落，一针接一针，嗒嗒嗒嗒嗒嗒，密得像机关枪。赵小梅不怎么看手里的活——她眼睛时不时往窗外瞟，手自己走。闺女看了一会儿，嘴巴张了一下。
阿姨织得好快。
赵小梅笑了一下。织多了就快了。
闺女又看杨玉兰。杨玉兰织得慢——不是不熟，是每一针都摸一下。她的手指头在线上停一停，感受一下松紧，再穿针。她戴着平光眼镜，但不太看针——手在摸。竹针上有层油光，她的手指头在上面滑，像在摸什么熟的东西。
闺女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周秀芝。周秀芝织得不快也不慢——稳。一针，一针，一针。每一针的间距差不多，每一行的松紧差不多。她的手不抖，不急，不停。像钟摆。
闺女最后看陈姐。陈姐织得不快——比赵小梅慢，比杨玉兰快。她的手还算稳，但偶尔会顿一下——换线的时候，或者接缝的时候。她织了五十多天了。手上有茧子了。
闺女看着这四只手。都不一样。
赵小梅的手快，像流水。杨玉兰的手慢，像摸石头。周秀芝的手稳，像钟摆。陈姐的手——像她自己的手。不一样。
但声音一样。嗒嗒嗒。
众
闺女从袋子里掏出自己的围巾。几行歪歪扭扭的针脚——她在家练了半个月了。一针一针的，有的紧有的松，有的歪了，有的多绕了一圈。她把围巾放在桌上，跟大家的围巾摆在一起。
绯红、鸭蛋青、浅驼、月白——然后是她的。没有名字的色，灰不灰白不白的练习线。歪歪扭扭的。
都不一样。闺女小声说。
赵小梅探过头看了一眼闺女的围巾。第一次织成这样挺好的。我第一次织的比你歪多了。
真的？
真的。拆了三回。
闺女摸了摸自己的围巾，又看了看赵小梅的绯红。赵小梅的针脚均匀，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线的松紧一致，过渡的地方自然得像没断过。她的呢——有的地方鼓起来，有的地方凹下去，线松松紧紧的。
真的不一样。闺女说。
她又看了看杨玉兰的鸭蛋青。杨玉兰的针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最整齐的，但每一针都像是被摸过的，有手温。鸭蛋青的颜色柔，针脚也柔。
周秀芝的浅驼——九十几行了，稳稳的，每一行都差不多。不惊艳，但扎实。像走路走了很远的人，每一步都踩得稳。
闺女看了大家的围巾，又看了看自己的。她把练习线卷了卷，想收起来。
别收。赵桂芳说。
闺女停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