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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说再拍一张的时候，顾执已经把两杯豆浆换了三次手。
江风沿着台阶往上吹，塑料袋被吹得贴在裤腿上。他伸手拨开，看了看站在栏杆边的人。
“你上一张也是这么说的。”
“上一张有人走过去了。”
“这一张呢？”
“船还没到。”
顾执转头看了一眼江面。
一艘拖着长尾浪的货船正慢吞吞地驶过来，离林晚选好的那段桥影还有些距离。照这个速度，等它到了，两杯豆浆大概也该凉透了。
他拎着袋子站起来。
林晚立刻从相机后面探出脸：“你要走？”
“过去问问船长，能不能开快点。岸上有位老师等着交作业。”
她忍不住笑了，手里的镜头跟着一晃。
“顾执！”
“我没碰你。”
“你别说话。”
顾执举起一只手，退回台阶上坐下。
今天来参加晨拍的人有十来个，沿江散开。带课的老师正弯着腰，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取景。远处有人蹲着，有人趴在栏杆上，唯独顾执身上挂着相机包，手里拎着早饭，看起来既不像学生，也不像路过的。
一位晨练的大爷从旁边走过，瞧了他两眼。
“小伙子，陪女朋友啊？”
顾执点头。
“有耐心。”
“已经快没了。”
大爷乐呵呵地走了。
林晚明明听见了，仍旧抿着嘴盯住江面，直到货船驶进桥影，才连按了几次快门。拍完她也没马上过来，先低头看了一遍，又招手让顾执过去。
“这张怎么样？”
屏幕里，船头刚好穿出桥下的阴影，水面有一片浅金色。桥上走过一个推自行车的人，身影很小。
顾执看了一会儿。
“比刚才那张好。”
“好在哪儿？”
他指着桥上的人：“这个没被你拍掉脑袋。”
林晚把相机往回一收。
“你根本没认真看。”
“认真看了。上张就剩半截，我还以为你专门这么拍。”
“那是我在试构图。”
“这张构得挺全。”
她瞪他，没绷住，自己先笑了起来。
等老师过来点评，顾执退到旁边，把袋子打开。里面的包子还残着一点温度，豆浆已经不烫手了。他早晨出门前练了半套拳，到了这会儿，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林晚听完点评回来，先看他的脸，再看那袋早饭。
“凉了？”
“你说呢。”
她摸了摸杯子，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要等这么久。”
“没事，下回带个炉子。”
“你还带不带我来了？”
“带。你拍日出，我在旁边卖早饭。多少挣一点。”
林晚从他肩上接下相机包，却没让他把手里的东西也递过来。她往江堤下方指了指。
“那边有家粥店。老师说开了很多年，我们去吃点热的。”
顾执看了一眼时间。
“课结束了？”
“结束了。老师让我们下午挑三张交上去。”
“只能交三张？”
“嗯。”
“你刚才拍了多少？”
林晚把相机抱紧了些。
“不许问。”
江堤下的小店刚腾出一张桌子。老板娘见他们提着包子进来，也不介意，问要不要放笼上热一下。
顾执道了谢，要了两碗粥。
林晚坐在对面翻照片，翻到一半，忽然把相机转过来。
“你看这张。”
画面里的顾执坐在台阶上，半边肩膀挂着包，低头研究装豆浆的塑料袋，脸上很有些不耐烦。
“什么时候拍的？”
“你嫌我慢的时候。”
“删了。”
“挺好的。”
“我看着像替你守摊的。”
林晚低头按了两下，把那张照片单独标了出来。
顾执看见了，也懒得再争。热包子送过来，他拿起一个，刚咬了一口，搁在桌边的手机亮了。
金凡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有些旧的维修工单，纸角卷起，
紧跟着是第二条消息。
“澄屿那个人找到了。杨绍平。人在当地调查组手里。”
顾执把包子放下。
林晚抬起头，看见他把照片放大，指尖停在工单右下角。
“有事？”
“澄屿的事。”
她没急着再问，等他把消息看完。
顾执给金凡回了一个电话。那边很快接起，背景里有翻纸的声音。
“现在方便？”
“在吃早饭。”
“吃完过来。人已经控制住，没什么需要你赶的。”
“确定是他？”
“脸、车、报账，三样都对上了。我这儿有材料，你来再看。”
顾执应了一声，挂掉电话。
林晚把热好的包子往他这边推了推。
“等会儿送我回去？”
“送。”
“晚上呢？”
“回来吃。”
“那我跟清瓷说一声，她昨天还问买多少菜。”
顾执重新拿起包子。粥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店外有人停下电动车，喊老板娘打包四个馒头。林晚已经低下头，又在那几十张相似的江景里挑选起来。
他吃完半个包子，伸手点了点她的屏幕。
“刚才有船那张留着。”
“你不是只看人家脑袋吗？”
“等那么久，总得留一张。”
林晚笑了一下，把那张也标上了。
金凡见到顾执，先看了看他手里的纸袋。
“给我带的？”
“你不是没吃吗？”
“我是说让你吃完来。”
“所以我吃完来的。”
顾执把袋子放下，拉开椅子。
金凡摸了一下，居然还是热的。他拆开袋口，拿了一个包子，随后从手边抽出两张照片。
第一张，澄屿港区临时等候区。
那个穿维修外套的人侧身站在门口，胸前挂着一张通行证。
第二张，是同一个人从车里出来，外套搭在手臂上，脸比前一张清楚得多。
“杨绍平。”金凡说，“一家档案服务公司的外勤。澄屿那天，维修接洽是临时给他套上的身份。”
顾执看着第二张照片。
“怎么对上的？”
金凡没有先拿讯问记录，而是把那张维修工单推了过来。
“他挂的通行身份，原持有人是港区外包公司的电工，两年前离职，身份也注销了。我们之前一直在查这张证怎么出去的，查得不顺。后来换了个方向，看工单上的车。”
他在纸上点了一下。
“车是短租的。工单写的驾驶人是假的，但租车时留过记录。再往下查，这笔租金最后没进维修公司的账，进了档案承包方的外勤支出。”
顾执翻到后面。
报销单上夹着停车票、油费和一笔住宿支出。金额都不大，杂在一叠普通票据里，很不起眼。
“裴慎那边查扣的？”
“对。之前只知道这一批支出有问题，没法逐笔落到人。澄屿的车牌一对，才有了抓手。”
金凡咬了一口包子，把另一份登记展开。
“租车时间、进港时间、报账地点都能接上。原持证人也确认不认识他，没委托他办任何事。当地调查组拿到他的用工资料，照片一比，才算把名字落下来。”
“他怎么说？”
“追讨公司资料。”
顾执抬眼。
金凡笑了一声，笑意很淡。
“说殷正拿了公司的东西，他只是过去问问，没别的意思。”
“问到了？”
“他说没问到，人就走了。”
金凡放下吃了一半的包子，取出讯问摘要。
杨绍平起初说得很简单。他收到一项外勤任务，到港口寻找一名男子，询问几份资料的去向。男子不肯配合，他跟了一段，之后失去联系。
直到调查人员将他报送过的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里，殷正站在临时等候区外，身边放着那只旧资料袋。镜头不仅拍了人，还拍了袋口露出的文件边角。
除此之外，还有他发回去的一段说明，内容涉及殷正是否独自到场、有没有同旁人通话，以及可能接触的人。
“他连资料袋的颜色、封口的旧胶带都报了。”金凡说，“追讨什么资料，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谁让他去的？”
“俞兆庭。”
顾执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金凡抽出一张关系表，放在两人中间。
“这条外勤线归他管。盯人、核对接触对象、替旧交接收尾，都找他。裴慎要查回流出去的档案，通过原来的经办渠道递要求，俞兆庭安排人做。”
“裴慎承认了？”
“承认发过查找外流资料的要求。具体怎么查，他说由俞兆庭负责。”
“推得干净。”
“干净不了。”金凡指着一处签认，“费用确认有他，后续回报也送过他。现在能落的是这些。更早的事，还得接着核。”
顾执没再说话，往下看。
澄屿当天的经过，被几段影像和工作人员的说明接了起来。
殷正在等候区与杨绍平有过短暂接触。之后，他拿着工单上的信息向服务人员核实。工单所列的检修业务与当天实际安排对不上，服务记录中还留有一次查询。
再后面，殷正离开了等候区。
杨绍平随即跟出。
镜头里的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名普通旅客。殷正没有跑，到西侧作业出口附近才从画面中消失。
“杨绍平说，最后是在这里丢的人。”金凡指着截图，“外侧影像也只能确认他跟到这个位置。他在附近转了两次，随后打电话。”
“资料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