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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板翘起来的时候，裴慎没有急着伸手进去。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设备廊尽头。
索道的电机声还在响，但那里迟迟没有传来装运完成的确认。
顾执站在中央厅北侧的立柱后，看得很清楚。
裴慎左手扶住柜门，右手握着一柄窄刃短刀。刀尖已经插进盖板边缘，只需要再向下压一点，便能撬开最后一处卡扣。
可他在等。
“他还要带走里面的东西。”顾执低声说。
耳机里，金凡回答：“主档上列了随主控件保存的受益人对应页。完整项目材料已经拿到，他想毁的，是能继续往具体人身上核的部分。”
“拆下来以后，东楼会怎么样？”
罗楼没有立刻给答案。
几步之外，那名技术员蹲在基座后，盯着传回的柜内画面，嘴唇动了两次，才将自己负责过的连接位置指认出来。
“先失去参照。维持不会立即停，但之前核好的撤出顺序就不能照用了。”
顾执的视线重新落到裴慎手上。
不能让他拔。
也不能为了冲过去，让东楼正在进行的替换再出一次差错。
裴慎大约也知道这一点。
他将刀往下压了半寸。
盖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顾执的肩膀动了。
守在设备廊入口的执行者立即横过身，手中短棍前压，堵住了立柱到柜门之间唯一不受设备遮挡的直线。
裴慎看着顾执，眼神里甚至有一点审视。
他在等顾执抢。
一旦顾执急着直冲，入口的人就能缠住他，裴慎则可以借那一瞬间完成拆取。
顾执没有出去。
他只向右侧换了半步，让自己的影子越过柱沿。
执行者的目光跟着偏了一下。
一枚小小的金属件从东侧飞来，击中柜门外缘，溅出一点火星。
裴慎立即抽刀。
何曼站在中央厅东侧的门边，指间已经换了第二枚。
她没有走近，也没有装出能隔着十几步准确截断对方手指的架势，只看着那扇柜门，轻轻一笑。
“拆得这么仔细，舍不得弄坏吧？”
裴慎没有回应。
但他扶着柜门的手收回去了。
顾执将呼吸压稳。
他知道何曼只能争取很短的一段时间。
东楼里，沈知言正在用这段时间做事。
刘成的右手还蜷着。
孙小小将折好的软垫放进他掌心，避免指甲继续掐进肉里。刘成似乎感觉到了，手指挣扎着松开一点，却没能彻底摊平。
“别跟自己的手较劲。”
孙小小一边说，一边盯着沈知言的动作。
“想抓东西，等下山给你找个便宜的。这台机器可赔不起。”
刘成没有笑。
他甚至未必完整听懂了这句话。
但他的眼睛缓慢地转了过来。
孙小小俯低一点。
“能看见我就行。”
沈知言没有催他停止说话。
她正和现场技术员核对临时维持装置与现有线路之间的对应关系。它只能在撤出时提供短时支持，既不能代替完整治疗，也无法容许接错以后再试一遍。
宋蕴通过画面确认了最后一个位置。
“旁路独立以后，只维持已经稳住的部分。不要为了让曲线好看再往上加。”
“明白。”沈知言说。
孙小小抬起头，看向门外。
何曼的背影还在那里。
顾执和封尚杰的位置看不见，只能听见中央厅里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
他把视线收回来。
眼前这个人的呼吸，才是他此刻必须盯住的东西。
“我这边好了。”
沈知言看了他一眼。
“开始替换。”
技术员按住自己发抖的手，将需要保留的连接逐一固定。沈知言负责观察，孙小小托住刘成的头颈，直到颈侧支架不再承担原有作用，才缓慢调整了他的姿势。
刘成忽然吸了一口气。
孙小小的手稳住了。
“别急，跟着自己的呼吸来。”
监护仪上的变化没有立刻平复。
沈知言盯着它，等过最初那一阵波动，才在通讯里开口。
“维持替换完成。北侧参照仍要保留，患者已经不直接依赖原来的输入连接。可以控制柜门，不要破坏里面的结构。”
顾执听完，短刀在手中微微一转。
“收到。”
他从立柱后走了出去。
入口的执行者先动。
短棍从上往下砸向顾执肩侧，另一只手同时伸出，试图抓住他的衣领，把人留在设备廊正中。
顾执没有接这一下。
他向内错步，棍端擦着右肩落空。
封尚杰的刀随即贴了上来。
不是砍断短棍。
刀背压住对方持械手前的一截棍身，顺着下落的方向一送，将那条手臂带得更低。
执行者的重心被牵了一下，立即收腰，要把短棍从下方撩回来。
封尚杰早已踏进他的外侧。
肩不撞，手不硬扳。
他用前脚卡住对方转身的位置，右手短刀压住棍身，左手扣住衣袖肘上那一段，借着对方回抽的力道将人带向墙面。
砰的一声。
执行者半边身体撞在柜旁的空墙上。
顾执已经从他们身侧越了过去。
裴慎抬刀。
两人的刀第一次相碰，声音并不响。
顾执向前压，裴慎却没有和他对力，刀锋一侧，让开刃口，直接切向顾执握刀的手指。
顾执收腕，肘部往内扣。
裴慎随即抬膝，踢向他尚未完全踩实的前脚。
顾执脚尖一转，避开正面，鞋侧仍挨了一下。
力道很重。
他的重心却没散，左手按住柜门边缘，阻止裴慎顺势把门砸过来，短刀从下方重新送入两人之间。
裴慎退了。
他退得很准，后脚一落便在柜门外侧，既让顾执不能直接刺中自己，又把打开的柜体留在刀路后方。
顾执若只顾着快，这一刀就会落进柜里。
顾执停住刀尖。
裴慎眼底一冷，反手挑向他的喉咙。
这一回顾执看清了。
裴慎并不以强横的力量压人。
他在读对手的动作。
肩膀先动，便切手；脚跟抬起，便抢落点；顾执顾忌设备，他就把设备摆在最难避开的位置。
顾执向后偏头，刀尖擦着下颌掠过。
他没有因此退离柜门。
左手将柜门向内推回少许，身体贴近，右手刀背撞开裴慎的窄刃。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缩短。
裴慎的呼吸终于重了一分。
顾执顺着这一分停顿，肘部向前，撞进他持刀臂与胸口之间。
裴慎被迫撤开右手。
刀锋离开柜内。
“接柜！”
顾执只喊了两个字。
金凡从封尚杰已经压住的入口侧面进入，先把一只硬质工具盒卡在柜门下方，防止它回弹，再将人留在柜门之外。
裴慎想回身。
顾执的刀已经到了。
他不得不向中央厅方向退。
两人越过北侧入口时，身后的执行者还在挣扎。
金凡没有追着裴慎走，只在经过时扣住那人撑墙的手腕，向下压了一把。
封尚杰顺势卸掉短棍，将人按低。
束带扣紧的声音很清楚。
“入口控制。”封尚杰说。
他看了一眼顾执的方向，确认裴慎没能折返，才把人交给随后到位的接管人员。
这一小段路，终于能够让技术员过去了。
裴慎退进中央厅，第一眼看的不是顾执。
是北侧。
机棚方向的通讯里传来一句含糊的话，随即断了一截。
他眼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顾执捕捉到了，却没有分神去猜。
短刀从正面逼近，迫使裴慎绕开固定横臂。
两人的脚步绕过基座边缘，鞋底碾过先前交锋留下的碎屑。
裴慎突然转向。
他没有继续北撤，而是沿中央厅东缘扑向连廊。
那里还有对应材料的现场附页，也有尚未全部撤出的技术人员。
只要重新碰到其中一项，他就仍有办法拖住他们。
顾执追上去。
裴慎到了门柱旁，左掌往柱面一撑，身体骤然转回。
这一转省了半步。
窄刃从门柱遮住的角度刺出，正迎顾执的胸口。
顾执急停，短刀斜压。
刃口相撞，刺耳的摩擦声在狭窄入口里骤然放大。
裴慎借这一碰，脚跟从门槛边撤开，又往东楼方向退了半步。
何曼就在连廊另一端。
她没有迎着顾执的方向夹攻，也没有让自己挡住他的刀路。
她只是站在门内，匕首低垂，守着足够让人通过，却绝不会放裴慎通过的位置。
她身后，孙小小正配合担架人员调整刘成的支撑。
裴慎看过去。
何曼笑了一下。
“这边满了。”
裴慎没有再试。
他忽然反手掷出一件小物，直奔何曼脸侧。
何曼偏头。
那枚金属扣撞在门框上。
裴慎已经趁机回转，窄刃切向追来的顾执膝上。
顾执抬腿让开，落脚的位置却比方才近了一寸。
他看见裴慎的左手再次贴向门柱。
又是同一个转位。
掌侧借力，身体缩到柱后，把持械手留在视线最后才能看见的位置。
两次。
不是巧合。
这个人擅长的并非某一招，而是在交锋中不断替自己找一个能省力、能藏住动作的地方。
顾执没有立刻抢那只手。
他往回让了半步。
裴慎的刀追出来，忽然又停住。
他也看出顾执在等。
两人在连廊入口外短暂对峙。
顾执右前臂发沉，掌心的固定带已经染上一点血。刚才连续推进并不轻松，侧腹被膝腿擦撞过的位置也在隐隐发紧。
但他的呼吸仍能接上。
那些练过几周的移动、急停和短促发力，此刻没有哪一下是凭空多出来的。
他知道这一具身体怎样落脚更稳，知道哪条路线能够顺畅发力，也知道不能再无休止地靠爆发追着人跑。
所以，他开始把裴慎要走的路，一点点变窄。
顾执先看了一眼东门。
何曼与他对上目光。
她没有问，只向外挪了半步，让门框与自己之间不再留出可供裴慎擦身而过的空隙。
封尚杰从北侧回来，停在转台外缘。
他没有贴近。
那一段位置，足以堵住裴慎重新退回北面的路线。
裴慎看见了。
顾执也看见他看见了。
“你们以为抓了我，账就算得清？”裴慎说。
顾执没答。
他向前出刀。
这一刀取肩，去势很直。
裴慎侧身，照旧要把顾执的刀引向门柱，右腕向外一翻，窄刃沿着顾执的手背切下。
顾执手腕收回。
裴慎的眼神骤然沉了。
这一次顾执收得太快。
他根本没有打算把第一刀走到底。
下一瞬，顾执左脚跨进门柱外侧，身体占住了裴慎原本准备用来缩身的位置。
裴慎左掌本能地往柱上一撑。
撑到了。
人却转不过去了。
顾执前臂贴上他的肘侧，向外顶开，那股力道从脚下传上来，短而稳，没有第二次追加。
裴慎被迫离开柱面。
他没有慌，立即撤步，窄刃改为反握，从近处刺向顾执肋下。
顾执早就在等这一变。
他的短刀没有与刃口硬碰，刀身贴住对方手腕外侧，顺势一带，将刺来的方向压低。左手同时扣住裴慎的前臂，身体向外转了小半圈。
裴慎的刀尖擦破外衣，却没能继续向里。
他猛地沉肩，要抽出手臂。
顾执不与他拉扯。
脚下一换，直接进到裴慎持刀臂外侧。
裴慎想转身，腰侧却抵住了顾执的胯。
他想往后走，后脚又碰到了中央厅基座外缘。
不是被绊倒。
是退路只剩下了一步，而那一步正在顾执脚下。
裴慎左拳反砸顾执面门。
顾执偏头，颧侧被拳背擦过，脸上一热。
他没松手。
右手的刀柄短促下落，撞在裴慎持械手的腕背。
窄刃落地。
裴慎还要去抓。
顾执先一步将兵器踢开，短刀归鞘，右手压住他的肘部，左手沿着腕骨改变了扣握角度。
这一次，裴慎没能再把手抽回去。
顾执将他转向空着的基座边缘，压低重心，迫使他半跪下来。
裴慎的膝盖刚触地，肩膀又往上一耸，试图用最后一次转身挣脱。
顾执贴上去，封住他腰胯回转的位置，扣腕的手没有加出多余的力道。
“别动。”
裴慎的动作僵住了。
何曼走近，先查另一只手，再检查腰侧和衣内。
她从他腰后取出一柄薄刃，又摸出一个装着纸页的扁袋。
“还挺会给自己留东西。”
她语气依旧轻，束带却扣得毫不含糊。
金凡赶过来时，顾执已经放开了裴慎。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左手。
没有再打一拳。
也没有把殷正母亲和妹妹的名字，当成继续动手的理由。
裴慎抬头看他，嘴唇绷得发白。
顾执低头与他对视。
“名字、工单、签认，你改过的那些，都有人接着查。”
他说完便转过身。
东楼那边，刘成的担架刚刚移到门内。
还有人等着离开这里。
另一名背包的执行者，是在裴慎被逼回中央厅时冲向东侧的。
他没有加入裴慎的近战。
背包里装着待撤的器材和一部分现场记录，他原本想沿中央厅边缘绕到东楼，趁那边搬运伤员时冲出去。
何曼没离开门前时，他不敢动。
何曼过去检查裴慎，他便立刻抓住了这个空隙。
金凡刚从北柜方向折返，一眼看见他的路线。
没有喊顾执回来。
他迎了过去。
对方甩开背包，短刀横切。金凡没有拿手去接，只用手中的硬质文件盒挡开第一下，身体贴近，左手扣住对方持刀臂肘上，右脚踩住他准备转向的落点。
那人仍想挣脱。
金凡肩背一转，将他带离伤员通道，压到墙边。
何曼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立刻踢开落地的刀。
两人完成控制时，担架没有停。
只是抬担架的人紧张得呼吸乱了一下。
金凡放缓声音。
“往前走，路还在。”
那人点点头，重新跟上前面的步伐。
第十二名被控制的敌方人员被带到指定位置时，北侧通讯里传来陆筝的声音。
“机棚门口的人撤了。索道骨干和一名执行者，进检修山径。”
方润观随即补上方向。
“看见两人。沿北侧既有山径往林内走，枪在前面那人手里。”
他们没有贸然追进林子。
西侧正在下移的伤员离他们很近，检修台阶上还有一名腿脚不便的技术人员。若两人同时离开，上方只需有人折返，就能重新威胁这段路。
陆筝记录了最后看见的衣着、携带物和时间，将情况交给外围有权处置的一方。
山径入口的摄录设备也保留了片段。
逃离有迹可循。
却仍是逃离。
方润观看着林缘最后晃动的一簇树枝，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陆筝站在他身侧。
“先把
方润观回头。
那名脚踝受伤的技术人员正扶着扶手，一阶一阶往下挪，脸色苍白，脚尖每碰到地面都会颤一下。
他收回剑。
“我下去。”
陆筝没有说追不上也不怪你。
她转过身，守住山径与台阶之间的视线。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也知道他为什么停下。
裴慎被控制以后，观测厅没有突然安静。
监护仪仍在响，东楼里还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北侧控制柜打开着，几处警示灯依旧亮着。
罗楼站在柜前，额头上全是汗。
他并不比刚才交锋时轻松。
控制住一个人，和把这个人留下的东西安全停下来，是两件事。
“先别拔那个。”
他按住技术员伸出的手，指向现场参照页。
“这个编号跟原图不同，按刚才确认的改接位置走。”
技术员凑近看了一眼，立即收手。
金凡将裴慎身上取得的扁袋放到旁边。
里面有现场受益编号的对应附页，也有当前版本的退出核对单。它们与此前主档能够接上，却不能代替现场检查。
罗楼先拍照留存，再让技术员逐项确认实际位置。
宋蕴的声音从通讯里传过来。
“纸上写对了，也得看东西有没有被人改。你们刚才已经吃过一次标识的亏。”
“正在核。”
北柜参照保留。
东楼输入隔离。
临时维持承担起撤出阶段的支持。
直到三个位置都报出确认，沈知言才允许解除最后一段不再需要的连接。
孙小小扶住刘成的肩。
那只颈侧支架离开皮肤时，刘成的头轻轻偏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