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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壳箱从裴慎手里交出去的时候，顾执看见了箱角那一道白色封条。
封条已经拆过，重新贴合的地方有一道斜皱。提箱子的执行者没有去扶它，只将箱体紧紧压在腿侧，沿着观测厅北缘往设备廊退。
持长兵的男人随即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冲。
他将窄刃压低，杆尾从身后拖过，左脚踩在转台边缘的水泥基座旁。那个位置正好卡住顾执通往北侧的斜线，既不影响身后的撤退，也不必让出东侧连廊入口。
顾执往右，他的刃尖就往右。
封尚杰尝试压进来，他便将右手向杆尾滑了半尺，长刃横过两人之间。
金属刃口擦着立柱掠过，磨出一声细而尖的响。
顾执停住。
对方肩前的血已经洇透一小片衣料，但呼吸还稳。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受了伤，只是没有在不该分神的时候去看。
这种人不好对付。
更麻烦的是，他知道自己此刻不需要赢。
只要拦住这几步，箱子就能走。
“北面。”顾执短促地报了一声。
耳机里先响起一点断续的杂音，随后是罗楼的声音。
“方润观听见了。机棚方向仍有人守，他们上不去。别按无人阻拦估算。”
顾执的目光越过长刃，看向那只箱子。
执行者已经绕过北侧第二根立柱。
就在这时，索道方向传来两声枪响。
声音被山壁折回来，显得比实际更近。
持箱的人脚下一顿。
裴慎抬头看向北侧，脸色没有明显变化，只朝东侧连廊做了一个手势。
“归并页还没取，先带回来。”
箱子改变了方向。
顾执没有立即追。
他的视线落在执行者重新调整的握法上。
箱子并不算沉，对方却始终让锁扣朝向自己，经过转台外缘时，还刻意避开了地上拖出的电缆。
里面有需要保护的东西。
而且裴慎宁愿让它多走一段，也不肯让它缺着最后几页撤走。
“何曼，箱子往你那边。”
“看见了。”
何曼的声音从东侧传来，很轻。
“他舍不得的，比我想的还多。”
西北侧露天平台上，风将陆筝鬓边的碎发吹到了眼前。
她没有抬手去拨。
机棚门外那块斜立的防护板刚刚晃过一下，枪口便从另一端露了出来。
方润观向石挡墙内收了半步。
子弹打在方才落脚的位置，碎石溅上他的裤脚。他没有趁枪声停顿便往上扑，剑尖仍稳稳指着检修台阶的转折处。
那名索道骨干已经换了第三次位置。
短管枪的威胁不只在于射击。每一次露出枪口，都会迫使他们暂时让开一段视线，而跟在那人身边的执行者，就趁这个空隙拖动机棚外的金属料架，逐渐堵住上方入口。
“再让他挪半米，台阶口就全遮住了。”陆筝说。
“我知道。”
方润观看了一眼右侧石墙上留下的弹痕。
他先将剑向外送了少许，剑身映出一道黯淡的光。
防护板后的人果然没有上当，枪口没有动。
方润观便真的走了出去。
第一步落在平台靠内的缝隙，第二步尚未踩实，他的上身已经向左偏开。枪口追过来的同时，剑尖挑中那根横在料架前的短钢管。
钢管翻滚，撞上架脚。
拖架子的执行者本能地收脚。
就是这一下，陆筝将一层薄霜压在了他必须重新踩稳的那块地面上。
薄霜没有铺满平台，只占了不到一只脚的宽度。
那人鞋底一滑，重心偏出去，立刻抓住料架稳住身形。索道骨干随即探身，钩刀挡开方润观逼近的剑尖，枪口朝下压。
方润观没有硬接第二下。
他借剑身擦过钩刀的力道侧身退回，第三发子弹擦着料架打进地面。
料架却没能继续移动。
半截钢管已经卡进轮架，另一端抵住台阶边缘。
双方之间，终于留住了一道可以观察的窄口。
“够了。”陆筝说。
方润观退到石墙后，手腕放低，活动了一下握剑的两根手指。
她看到了，没有去碰他。
“下次挑架子，先告诉我。”
“告诉你，他也就听见了。”
“你可以说钢管。”
方润观看她一眼。
“下次说。”
陆筝这才按住耳机。
“北面机棚出入口还在对方控制下。我们保住了检修台阶的观察口，能看见往这边送的东西，暂时不能进。”
金凡的回答很快。
“守住现有位置。箱子已经转回东侧，不用为了它上去。”
陆筝抬眼。
那名索道骨干的枪口重新消失在防护板后。
她没有因此放松。
对方刚才也在听耳机。
这个人不是只会守门。
他在等撤离的人。
东楼内，刘成的呼吸还没有彻底平稳。
孙小小托着他的下颌，看了一眼监护数值，又看了一眼那只仍与维持线路连接的支架。
“嘴张一点。对，就这样。”
刘成的眼皮颤了颤。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不急着说话。”孙小小压低声音，“你刚才说的名字，我们记住了。”
沈知言站在连接柜旁，向那名刚救出的蓝工服技术员确认最后一组线端。
“这条进入主参照柜，机械驱动另走一组？”
技术员的嘴唇发白，点了两次头。
“对。转台的电机能单独停，但校验位置不能乱动。现在还在那个角度，不能反转。”
罗楼听完，立刻让他报出电机控制盒上的编号。
三个人隔着通讯，把图纸、柜门标记和现场端子重新对了一遍。
何曼没有插话。
她站在东楼外门内侧，左肩靠着墙，看似松散，右手的匕首却始终贴着小臂。
窄连廊另一端，提箱子的执行者出现了。
他没有进门。
护阵骨干从东楼内侧过道走出来，手里的铁尺压在腿旁，先看一眼何曼，再看一眼金凡。
他的目光在主连接柜上停了很短的一瞬。
何曼笑了笑。
“舍不得？”
那人没有答。
他向提箱者伸手。
提箱者刚将箱子递出，铁尺便猛地扬起，直打何曼持刀的手腕。
没有任何假动作。
他已经看出她左臂不适，打算先逼开右手，再从她身侧闯进连接柜的位置。
何曼向门框内收腕。
铁尺砸在门框上，震得墙皮簌簌落下。她没有顺势去刺对方胸腹，反而将右手向下放低，匕首刃口贴着对方前臂一带。
护阵骨干立即翻腕，铁尺尾端反点她的肘窝。
这一变很快。
何曼只能退半步。
对方借势压进，左手已经摸到了箱柄。
然而箱子没有按预想被他提起来。
金凡的手从另一侧按住了箱体。
他不是来抢箱子的。
护阵骨干察觉不对时，金凡已经松开箱沿，五指扣住了他刚刚伸出来的左腕。
那人肩膀一沉，猛地往回抽臂，铁尺随即横扫金凡颈侧。
金凡低头，额前的发被尺边带起的风掠过。
他的右脚同时踏进对方两脚之间，却不去绊人，只逼得对方无法顺畅收回前脚。
何曼就在这时动了。
她从门框旁跨出，右手向外一甩，细索绕过靠墙的固定扶手，绷在护阵骨干准备后撤的小腿之后。
那不是能将人凭空拖倒的力道。
但对方的退路本就只剩窄窄一段。
他脚跟碰上细索，立刻知道不能再退，铁尺转而往下，准备砸开金凡扣腕的手。
何曼的匕首先一步插进了尺身与手指之间的空隙。
金属相撞。
她没有试图以单手压住对方整条手臂，刀身一贴就滑，逼得铁尺偏向门框。
金凡顺着这一偏转身，肩侧抵住对方上臂，扣腕的手向外下压。
护阵骨干的膝盖狠狠撞向他的腿侧。
金凡只让了小半寸。
膝撞擦过裤料，他的重心却已经压下去。
那人的左肩被牵得向前，身体不受控制地撞上门框。何曼抬膝顶住他想重新踏稳的腿，匕首贴到了他的右腕内侧。
“还拿着？”
她的语气甚至有些温柔。
护阵骨干手指一紧。
金凡随即改变扣腕角度。
铁尺落地。
何曼一脚将它踢进墙边，细索回收，绕过对方右腕。金凡压住他的肩背，将人转向墙面，先控制双手，再确认腰侧没有第二件兵器。
整个过程里，两人没有谁大喊一声拿下。
直到束带扣紧，金凡才说：“护阵人员控制。”
提箱子的执行者已经退到了连廊中段。
他发现箱子没有夺回，竟然松手不管，转身就想往中央厅跑。
何曼没有追着他冲出去。
她先将箱子用脚跟拨进门内。
几乎同时，连廊另一端有人抬起手臂。
“低头！”
她一把拉住金凡肩后的衣料。
一道寒光擦过金凡刚才站的位置，钉进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名执行者从中央厅边缘扑来，目标不是他们，而是掉在地上的箱子。
何曼眼里的笑淡了。
对方想趁他们控制护阵骨干的时候，把箱子重新抢走。
她没有与他争那一步快慢。
箱子被她再次踢动，贴着地面滑入门后的维护室。
执行者已经冲到近前，只得改拳为抓，五指扣向她的咽喉。
何曼向侧面错开，右肩贴住门框，让开正面的力道。那人手指抓空，顺势砸肘，她用匕首柄磕在他的肘弯，下一瞬，膝盖撞进他尚未站稳的腿侧。
这一下没能让对方跪下。
他的身体比她预想的更沉，后脚又及时撑住了地面。
何曼左臂一牵，旧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
她没有逞强再拉。
手指当即松开，身体向下沉，任由对方那一肘撞在门框上。
闷响里，她的刀柄换了方向，准确砸中对方握拳的手背。
金凡处理完护阵骨干的最后一处束缚，转身接住了这个人的肩。
他将人顺着何曼让出的方向推了半步，脚尖一别，执行者终于失去支撑，重重跪在地上。
何曼用细索反扣他的手臂。
“劳驾。”她说，“这回自己蹲稳一点。”
另一名弃箱逃跑的执行者刚到连廊出口，便被顾执挡住。
他没有停，肩膀一低，拔出的短刀从腰下送出。
顾执左脚踩住连廊边缘，身体向外侧让开半步。
刀尖贴着衣服掠过。
他的右手没有拔刀，只扣住对方持刀腕，向门柱一送。
第一撞，对方没有松手。
顾执的膝盖随即顶进他的腿弯，压着那条手臂再撞了一次。
短刀落地。
那人还要用另一只手去抓顾执的脸，顾执抓住他的后领，将他翻向墙面，肘侧抵住颈肩之间，逼得他整个人伏低。
“接人。”
金凡走过去接住。
顾执已经重新转身。
身后，长兵刮过石面的声音逼到了两步之外。
封尚杰的短刀迎上去，刃背贴杆，向外推开三寸。
三寸，刚够顾执回到柱侧。
“你这门守得挺忙。”封尚杰说。
顾执拔出短刀。
“嫌忙换给你。”
“这根长的先解决。”
两人没有再说话。
观测厅里，旧转台的电机声忽然低了下去。
机械停止的过程比想象中慢。
先是基座底部的震动减弱，随后偏心横臂一点点挪到原有限位前，最后轻轻一顿。
一名有维修资质的现场技术员躲在东侧基座后，将检修止动销送入锁孔。
他手指抖得厉害，第一次没有对准。
罗楼在耳机里没有催。
“只锁机械。你确认的参照线路保持原位，不动。”
技术员吸了一口气，第二次将销子推进去。
咔的一声。
旧转台不再移动。
持长兵的男人立即后撤。
他比顾执更清楚，这个停顿意味着什么。
此前转台横臂会迫使顾执与封尚杰轮流让位。只要卡着机械的往复节奏，他便能将两人的进攻拆开。
现在，横臂成了一件固定障碍。
碍着谁，全看谁先占到位置。
他没有试图继续守在原地，右手向前滑，长杆缩握，杆尾猛地朝封尚杰胸前点出。
封尚杰偏身避开，短刀贴着杆身掠过，刀锋没有碰到手指，对方就已经抽杆转向。
窄刃从下而上，直奔顾执喉间。
顾执退了半步。
刃尖擦过立柱，石屑打在他的脸侧。
他看着对方的脚。
男人后脚已经踩进两根立柱之间，肩膀朝北，显然想将交锋重新带回更宽的区域。
一旦让他退过去，先前好不容易压短的距离又会拉开。
顾执没有硬追刃尖。
他朝东侧让了一步。
男人眼睛微微一眯。
这一步让出了通往北面的半条直线，却也将顾执自己摆到了横臂末端附近。
他立刻刺过去。
窄刃在半途转平，内弯短钩直取顾执握刀的右手。只要顾执挡，他便能借钩牵腕；只要顾执再退，身后固定的横臂就会挡住腰腿。
顾执的刀没有抬。
他左脚向外拧了小半圈，鞋底贴着水泥地面，身体侧进长杆之内。
刃尖从胸前掠过去。
短刀这才由下往上，切向对方前手。
男人立刻滑手。
杆尾反抽，砸向顾执左侧肋下。
顾执早已见过这一变，左肘收紧，身形没有原地承受，反而沿着杆尾来向向前挤了半步。
距离再短。
长杆的发力还没彻底展开，封尚杰就从另一侧切了进来。
他的刀没有去砍人，先压住杆身中段，迫使那人必须提手才能抽回武器。
男人肩臂猛地一震。
封尚杰没有顶。
刀锋顺势滑走，他的前脚却留在对方后撤必须经过的位置。
顾执短刀紧随而至。
男人只能转腰，护住咽喉，胸前衣料被划开一道口子。
伤不深。
但他第一次没能把顾执重新赶出去。
三个人的距离近得几乎可以听见彼此换气。
顾执胸口起伏了一次。
这轮短促交锋耗掉的力气，比表面看起来更多。他的掌心有汗，刀柄上缠着的防滑布已经湿了，右前臂也开始发沉。
可那股力量没有像从前一样在中途被截断。
他能清楚地知道自己还剩多少，下一步可以用到哪里。
这让他眼底浮出一点冷而鲜活的光。
不是想拼命。
是终于可以把一场交锋，按自己的判断打完。
持杆者忽然松开前手。
封尚杰的刀压空了一瞬。
长杆在后手控制下猛地翻转，窄刃绕过顾执肩侧，内弯短钩反扣向他的后颈。
这一击比方才更险。
顾执贴得太近，如果只顾着前方的手，便看不见身后绕回的刃。
“右下。”
封尚杰只说了两个字。
顾执膝盖一沉，身体向右下方折去。
钩刃擦着他的发梢掠过，刮断几根头发，重重磕在横臂边缘。
男人没有试图拔回兵器。
他借着刃口与横臂接触的一瞬，将整根长杆当作杠杆压下，另一只手探向腰侧。
一柄短而厚的备用刃出现在他掌中。
他身体前压，刀尖越过顾执肩头，直刺封尚杰颈侧。
封尚杰眼神骤紧。
长杆卡在两人之间，他的右手刀还在杆身外，已经来不及完整回收。
他没有以后退来换这一下。
身后就是连廊出口。
技术员仍在基座边，不能让这个人顺势冲过去。
封尚杰左手从腰侧抽出第二柄短刀，刃背抵住刺来的备用刃，向外偏开。
两把刀在他耳侧擦出一声刺响。
锋尖仍擦过肩上衣料。
血从浅口里渗出来。
男人眼里凶光未散，手腕一翻，刀刃下拖，就要切进封尚杰颈根。
顾执已经从长杆下方起身。
他没有去抓那只持刀手。
距离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