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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成先叫了一声“小禾”。
声音很轻，干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何曼俯下身。
“是你家里人？”
他的眼睛转向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点头。可颈侧那圈支架忽然震了一下，他的下颌猛地抬高，视线越过何曼的肩，落向房间里一处空无一物的墙角。
“小……”
后半个字没有说出来。
一阵陌生而短促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语调很古怪，咬字的部位也不对，听起来像是一个不习惯这副口舌的人，正勉强用它说话。
何曼没动。
刘成的右手却突然收紧。
掌心那块折好的布被攥成一团，指节发白。片刻后，拇指与食指又向外分开，摆出一个不完整的姿势。
动作做到一半，手指开始发抖。
他像是想把那只手按回去，左臂用力向内收，却被束带拦住。
椅背撞上支架，发出一声闷响。
金凡立即俯身，托住他向旁边歪去的肩背，没有强扭那只手。
“刘成，看我。”
那双眼睛晃了一下。
“你刚才说小禾。她是谁？”
刘成嘴唇抖着。
“我……女……”
喉间的声音突然又低了下去。
“守……三转……”
后面的几个字含混不清，像被人从一段很长的话里撕出来，硬塞进这口已经喘不过来的呼吸中。
金凡目光沉下。
屏幕上，试行回载的状态仍在亮着。
旁边代表连接情况的几个小格，正从左往右依次变化。
“他自己还在。”金凡按住耳机，“能对姓名和家属作出反应。别把异常动作当成他主动攻击。”
何曼抬手扶住刘成几乎要撞上支架的额角。
他的手臂向她扫来。
不是一个完整招式。
肩、肘与手指之间明显接不上，力量一阵重一阵轻，像几个互相矛盾的念头在争同一段动作。
何曼侧开脸，避过那只手，又把软垫挪到支架内侧。
“别急。”
她的声音比平常低。
“人还没见着呢，名字先留着，等会儿自己说。”
刘成的眼角湿了。
他看着她，像终于听懂了一点，拼命想把下颌压下来。
颈侧支架上的指示灯却又亮了一格。
中央观测厅里，顾执已经向前迈了一步。
长杆贴着他的短刀滑过，刃下的小钩擦出一点细响。
持杆者不再退到转台后面。
他站在那条浅色弧线边，双手拉开距离，杆尾略低，既能封住顾执向内逼近的路线，也能随时将封尚杰挡回左侧。
顾执看着他。
对方肩前被划开的地方还在渗血。
伤不深，但他每次将前手抬高时，肩膀都会比另一侧慢一点。
“左边我接。”封尚杰低声道。
顾执点头。
下一瞬，杆刃破空而来。
这一刺直取面门，出手很短，几乎没有提前抬肩的动作。顾执侧头，刀脊顺着杆身往外压，脚下不退，反而向里走了小半步。
持杆者立刻翻腕。
短钩从下方挑起。
顾执前腿收回，借着这一收，身体偏向旧立柱内侧。
长杆紧追。
刃尖擦过立柱，削下一片灰白涂层。
顾执没有在柱后停死。
他绕了半步。
持杆者也跟着改向，却没有让杆端碰上立柱，而是松开前手，让后手将整根兵器抽短。
原本用来守距离的长兵器，在他手里变成一根中段发力的短杖。
杆身横击，直压顾执上臂。
顾执刀背一抵，手肘紧贴身侧，腰胯顺着来力转开。
肩臂一沉。
那股力量不轻。
他顺势让过，没有把抵抗全压在刚恢复的胸前。鞋底擦着地面转了半圈，短刀已经从内侧翻起，逼向对方握在杆身中部的手。
那人后手一松，前手重新接杆。
换手极快。
顾执的刀只划开一小段护具边缘，没能伤到指骨。
紧接着，杆尾从另一边撞来。
封尚杰到了。
他的短刀架住杆尾，却不与对方持续顶力，刃口一偏，将那一撞带向旁边的金属基座。
咣！
金属震响在厅内荡开。
“这边也有人。”封尚杰道。
持杆者的眼神冷了一下。
他猛地将兵器往回收，准备退出柱间。
顾执没有给他这个距离。
右脚踩住内侧，左手贴上对方前臂，短刀从下方压住杆身，让那一次回抽不得不带着自己的手臂一起移动。
两人一下贴得很近。
持杆者抬肘。
顾执低头避过，肩身往前一送。
不是蛮撞。
他把自己的重心压进对方还没收稳的那只脚上。
对方脚下一沉，后退半步，背侧已经贴近另一根旧支撑柱。
长杆没有失手。
可他再想横扫，就得先避开身后的柱子。
顾执看见了这个限制。
对方也知道。
两人的下一次动作几乎同时发生。
杆尾向地上一点，持杆者借力转身，想从柱子另一侧绕出去。
顾执不追杆刃，直接向内截脚步。
短刀一翻，贴着对方腰侧护具划过，迫使他不能完成原来的转身。
封尚杰从另一边补上。
持杆者终于被留在了柱间。
那条最适合他展开长兵器的宽路，在两步之外。
他够不到。
东楼外，孙小小把药箱提得很稳。
他与沈知言刚从南侧医疗接应位过来，走的是何曼与金凡已经确认过的外侧通路。后方转运仍由留守人员接续，没有因为他们前移，就将伤员丢在门口。
到门边时，孙小小先看了一眼何曼。
“人在哪儿？”
何曼向里偏头。
“第二间。别碰门后的推车，
沈知言已经将随身的防护装置固定到靠门的一侧，展开小型监测设备，目光先落在刘成胸廓的起伏上。
孙小小进去，半跪到椅旁。
“刘成，能听见吗？”
刘成眼神散着，喉咙里发出一段急促的声音。
孙小小没有去猜那几个字。
他先检查口鼻和呼吸，再摸向颈侧，眼睛同时看着束带压住的位置。
“这条松一点。手别硬往回掰。”
金凡按他的指示扶稳刘成的肩。
沈知言核对了支架与线路，抬头看向何曼。
“他刚才第一次说话，是在灯变长亮以后？”
“对。先叫家里的名字，再变的。”
“此前有没有清醒回答？”
“报过姓名，要过水。”
沈知言点头。
孙小小低声骂了一句。
“人还知道自己是谁，就往里面挤别的东西。”
他将一段压得过紧的软束带调整开，另用折叠软垫隔住可能碰撞的硬边。刘成猛地吸气，身体往前弓，孙小小立即托住他，没有让颈侧被固定支架扯住。
“别跟我较劲。”
他嘴上仍带着平日那一点碎。
“我这手是来给你省事的，不收费让你打。”
刘成听不懂似的，右手又摆出那种断裂的姿势。
手指弯到一半，自己开始痉挛。
孙小小不再说话，稳住姿势，等沈知言确认处置。
她的声音短而清楚。
“先处理身体反应。外部输入不停，他还会重复。金凡，查主连接。”
耳机里，宋蕴的声音带着一点远程传输后的失真。
“画面只能看清右侧。把支架后面再拍一下，不要为了拍移动他。”
罗楼把那一路关键联络单独保下来，其他人的大段画面暂时停传。
没有人能够隔着屏幕替现场摸出哪根线承着什么。
宋蕴只能看见他们拍到的部分，再与既有记录对照。
“靠墙那只固定盒，”她说，“先拍标识。”
何曼转向墙边。
那里有一只比普通工具盒略大的封闭器具，牢牢卡在支座里。封口外缠着细密的束箍，几处刻痕被新做的连接座遮住。
一条很短的连接从盒底伸出，接入主参照支架。
不是广播。
也不是一道能飘过整座山的东西。
它被锁在这个位置上。
记录仪中的输入源编号，与那只盒上的编号一致。随附的旧样本摘要里，保存对象一栏明确标着残识片段，完整性不足，需经参照校验。
宋蕴看完，没有说古代强者已经醒来。
“是受载体约束的片段在尝试进入。他现在出现的语言和动作，也很不完整。”
沈知言接道：“身体在抵抗，动作失配。先保住他自己的反应。”
顾执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能不能按留存逸失时的办法，让它失去承接？”
沈知言没有抬头。
“你当时原来的身体已经死亡，他的意识正在这里抵抗。不能混用。”
她顿了一下，语气仍冷。
“你这个病例都还没写完，先别替别人出结论。”
顾执静了半息。
“明白。要我们拿哪一处？”
金凡已经看向维护室外。
“主连接在内侧，我们正在靠过去。”
门外响起一声轻轻的金属碰撞。
何曼立即转身。
一个瘦高男人站在过道的内侧，手里握着一柄平直的铁尺。尺身不宽，一端削得很薄，边缘刻着细浅的纹路。
他的另一只手，正搭在墙边一只连接柜上。
护阵骨干。
此前资料里，能辨认出的只有侧影与工作位置。
如今人就在眼前。
他先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刘成，目光没有停留，随即落到何曼身上。
“把人搬出去？”
何曼站在门边，匕首垂在身侧。
“看你肯不肯让路。”
那人用铁尺挑开连接柜外侧的一片盖板。
“路在这里。”
两组接口露出来。
一组贴着黄色旧标识，另一组在后方，被细密的防护框护着。
何曼没有立刻伸手。
对方却已经向前一步，铁尺斜切过来。
来势不快。
但它占住的是门口与连接柜之间最窄的位置。
何曼侧身，匕首贴着铁尺外侧挡过一下，手腕轻转，刀尖逼向对方肘内。
瘦高男人收手，后退半步。
恰好让出那只贴黄色标识的接口。
何曼的目光扫过去。
标识上写的是外部输入。
按照此前拿到的旧版交接图，解除外部输入之后，才可能进一步处理受试者身上的连接。
可对方退得太顺。
那柄铁尺并没有失去威胁。
它仍然可以从另一侧切回来，封住她退出的位置。
何曼向前进了半步，刀锋逼住他再来的一击，左手贴向柜门。
她没有割断连接。
只是抬开压住接口的固定扣，想看清
里间，刘成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孙小小立即叫停。
“先别动！他呼吸变了！”
何曼的手停在半空。
眼前的黄色标识在轻微晃动。
柜门被掀开后，一行更旧的刻号露出一角。
与标签并不一致。
瘦高男人的铁尺就在这一瞬间刺来。
何曼没有继续看。
她猛地收手，身体向外退开，匕首从下方一挑，将铁尺尖端拨向门框。
金属刮过墙面。
她袖侧被擦破一小段，人已回到门外。
“你这指路，挺省心。”
何曼唇边带着笑，眼神冷下来。
“省的是谁的命？”
男人没答。
他收尺，重新挡住内侧位置。
金凡已经把旧资料翻到对应页。
“别按颜色。”
他一边看，一边抬头确认柜体结构。
“这只柜子换过接线次序。黄色标签沿用了旧版，
何曼问：“刚才那一路是什么？”
“现在接的是维持分流。”
孙小小抬头骂了一句，随即低头继续扶住刘成，没有分神往外看。
金凡指向柜体更内侧。
“输入被移到后面了。两个固定位置之间多了一段转接。郑维安交的变更件有记录，但没标到现场标签上。”
何曼看着对面的男人。
这人熟悉结构。
也知道来救人的人首先会找哪一条。
他让出的那一点位置，根本就不是疏漏。
金凡将那页材料拍给沈知言和宋蕴复核。
“现在只确认这处顺序。真正动之前，还要沿实物核到另一头。”
沈知言回答：“对。别为了赶时间，再信一张新图。”
瘦高男人的目光从何曼移到金凡脸上。
他没有再主动露出那个错误接口。
铁尺横起，挡住柜门。
中央厅里，顾执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磨掉。
他听见刘成又叫了一声。
“小禾……”
只半个气口。
后面便是陌生的短句，紧接着，是人体受不了那种牵拉时发出的闷哼。
顾执忽然想起殷宁那张申请。
人还在疼。
那句话写在纸上时，没有人停下来。
如今隔着一段连廊，又有人在用同样的办法，把一个还会叫家人名字的人，归进设备需要的顺序里。
持杆者就在这时反击。
他不再试图把长兵器完全展开，而是横握杆身中段，用近处的撞、挑和压逼顾执让开。
杆尾擦着柱子递出。
顾执肩头一偏，避开。
那人顺势撤到柱间外沿。
距离刚露出一点，他便将前手向前滑，长刃迅速恢复了威胁。
顾执抬刀，脚下就要追。
耳机里，金凡忽然道：“别跟那根杆走。”
顾执眼神一凝。
“你右手边那只柜子，连着主参照。何曼这一头被挡着，你那边能不能看见检修位？”
顾执的脚停住。
对方已经退到两根柱子之外。
追过去，可以继续逼。
可他右侧的柜门，就在伸手能够够到的位置。
顾执转向那一边。
持杆者立即变了脸色，杆刃重新送来。
封尚杰挡上。
刀与杆一触即分，他退半步，再从侧面逼上，没有给对方顺势回到白色弧线边的机会。
“柜子你看。”
顾执点头。
他没有徒手去掰那些不认识的连接，只用刀柄击开被卡住的外层检修扣，将内部标识与实物拍下，传给金凡。
几秒后，金凡的声音更稳了一点。
“对上了。你这里是主参照的进出端。先占住，别全关。”
顾执抬头，冷冷看了持杆者一眼。
怒意没有消失。
只是终于有了准确的去处。
他从柜侧重新迈出来，短刀横在身前。
“老封，换你守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