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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北面的山口灌下来。
一辆卸了一半工具的工程车轻轻晃了晃，后厢没扣紧的铁链撞在栏板上，发出两声脆响。
顾执走上南门内的第一段台阶，抬头看了一眼。
中央观测厅就在上方。
旧屋顶呈半圆形，外层涂料剥落，露出深浅不一的灰。原本用来开启观测口的金属框架仍在，风穿过缝隙，带出一点细长的颤音，像有人隔着墙拖动一截铁片。
南门到观测厅之间有两段台阶。
中间的平台向西分出去，是通往宿舍和值班楼的路。向东则绕过一片低矮的设备基座，与测量楼外侧相接。
再往北，沿观测厅右后方，可以看见设备廊露出的一小段檐顶。
顾执把这几处与此前看过的图对了一遍。
没有多出的路。
也没有一眼便能看穿的内部空间。
封尚杰在他身侧停下，目光从平台左边的栏杆移到右边。
“比图上窄。”
“图上没有这堆东西。”
顾执看向平台边缘。
那里新放了两只器材箱，箱角伸进通道，压缩了原本能让两人并行的位置。几圈粗电缆搭在旁边，上面盖着防踩板。
封尚杰伸脚碰了一下最外侧的板沿。
板下是空的。
“别踩边。”
顾执点头。
耳机里，罗楼的声音传进来。
“南门到平台清楚。中央厅里面，现在只能收到靠南一段。何曼那边进东侧以前再报。”
何曼从他们右边经过，手里拿着一份已经核过的场地资料。
她看起来像来确认设备位置的人，步子不急，目光却已经扫过二楼窗户和连廊入口。
“听见了。”
她抬眼看了顾执一下。
“先别急着挑座位，里面还没收拾干净。”
顾执没接这句。
上方平台，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正站在门边打电话。
他看见他们，手指在耳麦外侧按了一下。
随后转身进了观测厅。
最先出来的是一批普通维护工。
暂停相关作业的通知已经通过现场负责人传达，外围接收人员也到了位置。这些人只负责照明、旧设备检修和一般维护，没有理由继续留在校验区域。
有人抱着工具箱。
有人将脱下的手套塞进裤兜。
走在最后的中年男人还在跟领班争论，说明天本来答应再来补一截线，今天走了，谁在单子上签字。
领班低声让他先下去。
“手续下边有人接。你别在这里拧。”
那人嘴里嘟囔了一句，还是跟着走了。
顾执向旁边让开，让他们先过。
封尚杰站到器材箱外侧，替人看着脚下那块不稳的板。
“走里面。”
一名工人低头绕过，朝他道了声谢。
前面几个人已经下了台阶。
最后两人刚到平台西侧，值班楼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梁工呢？”
抱工具箱的中年男人停下。
“他还在里面拿记录。”
“不是说都出来了？”
“他那本交接册让人拿去核，说核完才还。”
顾执抬眼。
值班楼外，一扇玻璃门正在关。
门内站着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没有工具，也没有手机。他朝外说了句什么，身体被旁边的人往后挡了一下。
顾执没听清那句话。
却看见眼镜男人伸向门把的手，被人按了回去。
金凡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西侧有人不能自己走。方润观，我过去核。普通维护人员先下，不要在平台等。”
顾执看向封尚杰。
封尚杰已经往左侧挪了半步，留出过人的位置。
上方传来一声金属闷响。
观测厅南侧的隔离栅开始下降。
它原本是为设备检修设置的，一旦落到底，厅口与平台之间便只剩两条很窄的边缝。普通人员还没撤完，这道栅却没有停。
顾执转身便往上走。
门里，一个深色身影抬手。
“校验区暂停出入。”
顾执看着他。
“人还没走完。”
“里面会统一安排。”
“谁安排？”
对方没有回答。
一道短促的呼叫从他衣领附近传出来。
“原接洽链停用。南口收住，西边的人送中厅。”
男人抬手按断。
顾执的眼神沉下来。
他还没走完第二级台阶，西侧便传来一阵争执。
“我不做了还不行？手机给我！”
紧接着，是一声撞在玻璃上的闷响。
任务已经不再是核完东西、带人离开那么简单。
“西门别关。”
金凡站在值班楼外，手掌按住门沿，没有贸然往里面挤。
眼镜男人就在门里，离他只有几步。后面一名执行者抓着他的外套，试图将他往通往中央厅的内部过道带。
方润观站在金凡侧后。
陆筝从西侧台阶下来，看见里面的情况，脚步停在门外一块干燥地面上。
她已经在前一天听过完整安排。
这几天是她自己的休假，她愿意承担西侧通路的有限协助。她没有带来自己单位的人，也不负责替正式接管人员决定行动。
此刻，她看了眼门槛，再看向方润观。
“左边有水，右边能落脚。”
方润观轻轻点头。
金凡望着门内那人。
“放他出来。要核的记录，有人接。”
执行者嘴角动了一下。
“他还没签字。”
眼镜男人突然挣了一下。
“我签过了！”
那只抓着他衣服的手猛地一紧。
金凡动了。
一枚飞刀从他手边掠出，擦着眼镜男人身侧过去，钉入后方的木质门框。
执行者本能地侧头避让，抓衣服的手松了半瞬。
金凡已经扣住眼镜男人伸出来的手腕，将人向门外带。
对方反应过来，探手追抓。
方润观的剑连鞘横过，点在那人腕外。
一声闷响。
手臂被迫缩回。
金凡将眼镜男人拉出门，自己没有顺势追进去，反而退了半步，把门口位置交给方润观。
里面还有人。
过道拐角处，一把短刃闪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至少两名。”金凡报。
陆筝抬手，指尖浮出很淡的一层寒意。
“人先走。”
南面的隔离栅已经降了一半。
顾执离门口还有六级台阶。
穿深灰夹克的执行者从左边门框后抽出一根细长的钢杆。杆端不是平的，装着一截短而尖的破拆头。
另一人握着反刃短刀，站在右侧。
一高一低。
钢杆在上，短刀稍后。
两人没有一起扑下来。
持杆者先往前一送，尖头直奔顾执胸口。
台阶太窄。
向右是栏杆，向左是湿滑的石沿，顾执身后还有两个没来得及下完台阶的维护工。
他不能大幅退开。
顾执右手短刀横起，刀脊贴上钢杆侧面，没有硬挡正锋。手腕一转，将那一刺往右带开，脚下同时上了半级。
尖头擦过衣襟，撞在栏杆内侧。
叮的一声。
持杆者立即拧腕，杆身横扫，借着高处压向顾执肩颈。
顾执没能继续往上。
他沉肩，刀身抵住横来的杆，左脚踩实下一级石阶，右脚退回原处。
一股重量压在臂上。
对方的劲力比停车廊道里那两个人扎实得多。
顾执手腕往下沉了寸许，呼吸仍稳，肩背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往前顶。他让腰胯接住这一下，再顺着杆身扫来的方向转开。
钢杆从他面前滑过去。
持短刀的人就在这时动了。
他踩着同伴让开的半步，从右侧斜切下来，刀锋不高，冲的是顾执腰腹。
顾执左手搭上栏杆，身体往外偏出一线，短刀从他身前掠过。
衣摆被划开。
他没有松开栏杆。
右脚仍踩在那一级完整的石面上，左脚向内收，给封尚杰让出身后半个身位。
封尚杰已经到了。
一把短刀从顾执侧后斜着挑起，逼住对方想继续翻转的刃口。
金属相撞，火星只有一点。
持刀者反应很快，腕子往下一压，刀背贴着封尚杰的刀滑开，立刻退回持杆者后侧。
顾执抬眼。
两人配合得很熟。
杆把人逼住，刀从侧面进。
若他只顾着抢上去，便会被长短两种距离同时缠住。
更麻烦的是，头顶那道隔离栅还在往下落。
“后面下完没有？”顾执问。
“还一个。”封尚杰答。
最后那名工人抱着沉重的工具箱，脚下打滑，正扶着栏杆往下挪。
上面的钢杆再一次刺来。
这回不奔顾执胸口，尖头向下，直取他前腿。
顾执左脚收回，右脚踩上一级，身体侧过。
脚步一换，整个人反而又高了半级。
他右手短刀贴着杆身往前走，刀口不去砍断钢杆，只逼对方的握持手。
持杆者立即缩手，杆尾向前一送，想从顾执手肘下钻过去。
与此同时，另一人的短刀已经从右侧探出。
顾执眼神一沉。
他没有再往栏杆外躲。
右脚往左挪了小半掌，踩住这级石阶靠墙处的干燥位置，左肩随身体前转，将自己的身形压进两件武器之间。
这一下极险。
短刀从他上臂外侧划过，袖口裂开一道，皮肤跟着一热。
但持刀者也被迫偏了一下方向。
他的前脚恰好踏进持杆者准备后退的位置。
两人的肩膀挤在了一起。
顾执等到了这个瞬间。
他左手扣住杆身，右手刀柄向下，重重撞在持刀者伸出的腕背。
对方五指一松，又强行收紧。
短刀没有掉。
顾执没有在那只手上纠缠。
刀柄撞下的同时，他右肩已经顶进对方胸侧，脚下再上半级。
持刀者被迫后仰。
身后的持杆者想侧开，却被自己那根横着的钢杆和下落的隔离栅挤住了一瞬。
顾执猛地松开左手，身形往下沉。
钢杆失去对抗，顺着持杆者收回的力道撞向后方。
咣！
杆尾敲上隔离栅。
反震让那人的手臂僵了极短的一下。
顾执的刀已从下方抬起，贴住他前臂外侧，迫得他只能松开一只手。
“老封！”
“看着呢！”
封尚杰从顾执留出的左侧切上来。
他没有抢同一个目标。
刀背击开持刀者尚未收稳的手，左臂顺势抵住对方肩头，往门框上送。
那人咬着牙，曲膝顶向封尚杰腹侧。
封尚杰脚下没有站死，半步侧移，让那一下顶空，同时压住对方上臂，刀锋稳稳停在其颈侧。
“手松开。”
对方还想挣。
封尚杰手上收紧，肩头又将人往门框压了一次。
这回，短刀落了地。
可顾执面前，持杆者已经放弃那根被空间限制住的长杆。
他直接弃械，双掌一前一后，向顾执面门与胸口推来。
顾执左手截住前掌。
两人手臂一触，他便知道，硬接会让自己失去现在抢到的距离。
于是他不接第二下。
短刀回收，左肘贴紧身侧，身体从两掌之间侧过去。
后掌擦着胸前掠过。
顾执的右脚踩到了平台。
终于不再比对方低。
他抬膝顶住那人的大腿外侧，左手扣着手腕向内带，整个人贴进对方刚失去支撑的半边。
那人腰身一拧，试图挣脱。
顾执跟着转，没有松手。
脚下两步很短。
第一步封住后退。
第二步把人压向门侧的立柱。
肩背撞上水泥，声音发闷。
持杆者刚吸进半口气，顾执刀柄已抵在他下颌侧，另一只手折住手腕，压向身体后方。
对方膝盖往上一提。
顾执提前撤开半寸，脚尖卡住他的落点。
那条腿落不实。
人终于跪了下去。
顾执呼吸深了一点。
手上仍稳。
就在此时，西侧平台响起一串极轻的脚步。
第三个人从器材箱后转出，左右手各握一把窄刀。
他没来救被压住的人。
第一刀直取顾执后腰。
第二刀藏在前刀后面，等着他转身。
“低头。”
封尚杰的声音不大。
顾执没有回头确认。
他将被压住的持杆者往柱边再送一寸，自己顺势下沉，右肩收回。
封尚杰已将刚缴械的那人压坐到门角，转身迎上。
短刀与窄刃擦过。
第三人的前刀被撞偏，后刀紧跟着从下方挑起。
封尚杰不与他连碰。
左手一抖，一截细钢丝从指间抖开，带着小坠子掠过对方持刀手外侧。
窄刃立刻翻转，去切那根细线。
封尚杰等他手腕翻开的瞬间，右手短刀反压上去，刀背贴着对方刀脊，向外一推。
对方不得不退。
退的方向，正是平台上那块盖着电缆的防踩板。
封尚杰没踩过去。
他右脚停在板外，左脚向后收了半步，让出顾执能看见的角度。
顾执已经把持杆者限制在柱脚，腾出右手。
一枚银针从指间掠出。
目标不是胸口。
是第三人准备再次翻腕的那只手。
对方余光捕捉到一点寒光，立即收腕，针擦过袖口，没有扎实。
但他的第二把刀因此慢了一瞬。
封尚杰的短刀从上方压下，刀背重重砸在前一只手的指节上。
窄刀掉落。
钢丝随即收紧，缠住那条还想撤回的前臂。
封尚杰没有靠受伤的手臂猛拉。
他脚下转身，将线借过自己的身侧，用整个身位把人从不稳的板沿带向空地。
第三人踉跄半步，另一把刀仍然往前送。
封尚杰侧开。
顾执已经跨来，短刀横在其腕外，一压一转。
刀锋被迫偏向墙面。
封尚杰从后面封住肩，顾执扣住持械腕，两人没有给对方重新摆正身体的机会。
窄刀终于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