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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江海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
训练房的窗只开了一道缝，风钻进来，将门边那张记录表吹得轻轻翻起一角。
顾执收住最后一步，没再往后接。
脚下站稳以后，他慢慢呼出一口气，伸手取过毛巾。
距离第一次去京城，已经过去近六周。
苏清瓷当选商会会长，也有十来天了。
这段时间里，他按安排又做过复查。松开的那一小段回锁没有重新收紧，正常行气与归元副络之间的衔接也比最初顺了许多。胸前旧伤仍然需要照看，却不再每做一组动作，都让他先想一遍能不能撑住。
桌上的训练表，不必再隔几行便划掉重写。
顾执擦了擦汗，转头看向另一边。
封尚杰正把训练刀收回来。
他练得很慢。
刀从身侧提起，走到肩前，再顺势压下。以前凭手臂一抖就能完成的变向，如今刻意让腰胯多分担了一点。
到第三遍，他停住，低头活动手指。
“还僵？”顾执问。
“热开就好。”
旁边的方润观没抬头，淡淡接了一句：“刚才你也是这么说的。”
封尚杰看他。
“你那剑练了几遍？”
“没做连续重震。”
“我问几遍。”
方润观将木剑搭回架上。
“两遍。”
封尚杰笑了一声。
“还不是一样。”
两个人这几周都没少做恢复。
封尚杰从最初连某些握持动作都不能久做，到现在可以完成限定范围内的刀路，手上重新长回一点熟悉的力气。方润观回过剑池，处理完一段既定事务，又按约回江海复查，剑路已经能走顺，重复承受重震仍然受限。
陆九幽比他们慢。
他今天只在门边坐着，左臂搭在椅扶手上，看几个人练到哪儿，偶尔挑一句错。
“你刚才收刀又贪了半寸。”他对封尚杰说。
封尚杰用刀背轻轻敲了敲掌心。
“看见了。”
“看见还留着？”
“下遍改。”
陆九幽哼了一声，没有起身示范。
他已经伸出去一点的右手，在膝上停了停，又收了回来。
顾执看见，没拿这件事逗他。
有人愿意把自己按在该养伤的位置上，已经不容易。
孙小小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几份复查单。
“好消息，各位今天都不用拿自己练成一张新片子。”
封尚杰看他一眼。
“说人话。”
“人话就是到点收工。”
孙小小把封尚杰的那一份递过去，又瞧了瞧顾执的脸色。
“顾哥，你今天还行。”
“哪天不行？”
“你确定让我回忆？”
顾执笑了，将毛巾搭到肩上，没再接这一句。
外面院子里的树叶已经泛黄。
一片叶子被风卷到台阶上，转了两圈，停在顾执鞋边。
他换鞋时，手机响起来。
苏清瓷发来一张订房确认。
原定这个周末，他们要去近郊住两晚。地方不远，有一段临水的步道，林晚想去附近的小街逛逛，苏清瓷也提前把那两天的工作分了出去。
消息后面只有一句。
别忘了，周五下午走。
顾执看完，回了一个好。
第二条消息几乎同时进来。
这次是金凡。
“郑维安愿意交东西了。十一点，在市区，接送安排已经确认。”
顾执看着屏幕，手指停住。
郑维安的名字，出现在陶秉成那批旧维护工单里。
他不是技术负责人。
当年主要负责外部交接和费用核对，一部分附件经他的手送入维护流程，又经他的手向承接方结算。
何曼找到这条关系以后，没有直接把人拖来问话。
先核任职，再核现在还在做什么。
之后，通过正在调查相关转运业务的人员与他取得联系。
郑维安起初很谨慎。
他说记不清，旧事过得太久，自己只是跑腿。
直到调查人员把他亲自签过的一张交接底单放到面前，他才承认，确实留过一部分结算副件。
“怕结不了钱，也怕以后出事，全让我担着。”
这是他的原话。
他并没有主动把那些东西交出来。
这些年，也仍然靠着旧关系接活。
最近的一项工作，便涉及青麓旧观测场的一次设备校验。
他负责过外部承包方的材料交接，拿到过入场通知与部分租用文件。
如今陶秉成被调查，旧账又被翻出来，他才开始意识到，这次上山的活不能继续做了。
顾执到约定地点前，金凡又提醒了他一次。
“他肯配合，不等于以前没责任。”
“我知道。”
“他手里的东西有用，但他说到哪一步，就只能先认到哪一步。别因为他能给我们指路，就替他把所有事洗干净。”
顾执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准备给我说几遍？”
“看你脸色。”
金凡将车停在公共停车区，往外看了看。
交接地点在一处办公楼外侧的咖啡厅，旁边是公开通行的停车廊道。调查方安排了接收人员，郑维安确认身份和材料以后，便会随车去正式接受问询。
顾执和金凡过来，是协助辨认其中可能涉及特殊风险的物件。
何曼在另一侧，与负责接洽的人核对来访信息。
一切原本都可以很平静。
十一点前几分钟，郑维安的电话打来。
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觉得有人跟着我。”
金凡没有立刻问是谁。
“你现在在哪儿？”
“停车廊里面，靠缴费机这边。”
“看见玻璃门了吗？”
“看见了。”
“先别往里面走，也别回头找人。告诉我，你面前有什么。”
郑维安呼吸有些急。
“车。有人推车过来，后面……后面还有个人。”
顾执已经推开车门。
金凡一边跟着下车，一边通知接收人员改变接送口。
“郑维安，往临街那头看。我们过来了。”
廊道里有一点潮。
昨夜的雨水被车轮带进来，在几处地面上留下深色痕迹。顶上的灯坏了一盏，明暗交界处站着两个人。
郑维安夹着一只黑色资料包，靠近柱子，右手攥着手机。
他看见顾执，刚想往这边走，一辆装着空纸箱的平板推车便横了过来。
推车的人像是没有看见，嘴里说着让一下，车轮却正好斜挡在郑维安脚前。
另一名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从后面靠近，手掌落在郑维安肩上。
顾执脚步没有停。
“把手拿开。”
那人抬眼，先露了个笑。
“同事，找他有点事。”
郑维安肩膀一缩。
男人的手立刻收紧，将他往旁边带。
顾执看见了这个动作。
也看见对方另一只手贴在衣侧，没有像普通人那样自然摆着。
他往左让了半步。
推车的人随即转了车头。
这一转，车板横在顾执与郑维安之间，把廊道里原本还能通行的位置堵窄了。
金凡已经站到另一根柱子外侧。
“顾执，先把人接过来。”
话音落下，夹克男人动了。
他没有先攻击顾执，而是猛地将郑维安向车后拖。与此同时，推车的人丢开扶手，右臂从纸箱上方探出，一截短棍直砸顾执肩侧。
顾执没退。
他脚尖避开地面那片湿痕，左脚踏进车轮与墙柱之间的空隙，身体侧转，短棍贴着肩外落空，重重击在车板边沿。
闷响炸开。
顾执的左手已经压住那人的持棍腕。
不是向外硬掰。
他顺着落空的势头往下送了半寸，右掌随即切进对方肘内，肩身一靠，将那条还想回抽的手臂夹在车沿与自己的身位之间。
对方反应不慢，左拳从近处撞向他下颌。
顾执偏头，拳锋擦过耳侧。
他没有急着追那只拳，右脚已压进对方站位，膝外顶住腿侧，腰胯一转。
那人的重心被整个掀偏。
肩膀先撞上墙柱，随后手腕被压到车板边缘。
短棍落地。
顾执掌根向前一送，击在对方肋下，紧接着收住，扣住其手臂，将人按低。
一连串动作短得几乎没有停顿。
过去转身之后，他需要补上的那一下迟滞没有出现。
脚站到了，手也到了。
身体接得上他的判断。
但夹克男人已经把郑维安拖出两步。
他看见同伴被压住，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藏在衣侧的手猛地翻出来。
刀刃很窄。
先顶向郑维安，再借着他的身体遮挡，往顾执这边挪。
“别过来。”
顾执抬起头。
金凡从柱侧伸手，一把攥住郑维安背后的衣服，将人往侧后方带。
夹克男人立即转腕。
刀尖还没追过去，顾执已经松开被压住的人，向前跨出一步。
他没有伸手抓刃。
左臂先贴住对方上臂外侧，将那条已经伸出去的手臂迫离郑维安，右手从肘下切入，控制住手腕转动的方向。
刀锋在空中划过一小段冷光。
离郑维安的外套只差几寸。
金凡顺势把人拉到柱后，身体挡住他的去路。
“往玻璃门走。别回头。”
顾执此时已经逼近夹克男人。
两人距离太短，持刀者抬膝想顶开他。
顾执没有用胸腹硬接，身体向旁侧移，脚跟踩稳，手上控制不松，肩头将对方上身往墙面送。
膝撞失了方向。
夹克男人急着收腿，整个人的重量短暂落在另一只脚上。
顾执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右脚向内一绊，上身反向一带。
对方重重撞上廊道侧墙。
还没站稳，持刀手已被顾执压到肩后。
那人咬牙挣扎，猛地甩头向后撞。
顾执偏开，膝盖压住他想撑起的腿，手上再收半寸。
一声压不住的痛哼。
刀掉了下来。
顾执用脚将刀拨远，眼角余光里，先前被他压倒的人正挣扎着去摸腰侧。
“左边。”金凡道。
顾执没有转身扑过去。
他借墙控制住夹克男人，只挪了一步，让自己不再处在两人的直线上。
何曼从廊道另一头进来，鞋尖一挑，将地上的短棍踢开，随即扣住那人刚伸到腰边的手。
她俯下身，声音甚至带着一点笑。
“东西掉了，就别忙着捡第二件了。”
那人用力往后挣。
何曼顺着他的力道转过手腕，手肘压下，笑意没变，眼神却冷了。
对方终于不动。
整场冲突结束得很快。
廊道外有人惊呼，保安已经赶来。金凡先说明有持械攻击，让他们疏开围观的人，不要伸手去碰地上的刀。
负责接收的人员也到了。
郑维安站在玻璃门里，脸白得厉害，仍然攥着资料包。
顾执将人交接出去，抬起头。
停车区外，一辆原本停着的车缓缓驶离。
驾驶位的人没有看这边。
顾执向前走了半步。
金凡的声音立刻落在身后。
“别追。”
顾执目光仍在那辆车上。
“那辆车没停多久。”
“车号记下了，去向交给该查的人。郑维安还没上接应车。”
顾执站住。
金凡看着他。
“你今天是来保护他的。人还在这里，你往外追，谁来补这个空？”
廊道里还乱着。
警务人员正在接管现场，普通车辆需要调整通行，郑维安站在门后，像是随时会因为一个新的动静转身就跑。
顾执收回目光。
“行。”
他转身走向玻璃门。
脚下没有发虚。
胸口也没有那种熟悉的突然绷紧。
他能感觉到呼吸快了些，肩背与手臂有短促发力后的热意，却都在自己能够掌握的范围内。
走到门前时，顾执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金凡看他。
“还没打够？”
“有点。”
“留着。”
顾执接过他递来的外套。
“知道。今天的事办完再说。”
郑维安缓了很久，才肯松开资料包。
他先问自己的手机能不能留在手里。
得到明确答复以后，才慢慢坐下。
顾执没有在旁边摆出审问的样子。
问询由负责的人进行，他和金凡只在需要辨认旧编号、对应特殊器具类别时作补充。
郑维安提供的东西，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是旧维护业务里留下的交接凭据，能够继续补足陶秉成与裴慎之间的往来。
另一部分，是最近这次青麓校验的通知与他经手的租用材料。
他并不知道全部计划。
“我负责让东西按单子送到，不负责开机。”他说，“他们把两批旧资料合到一个校验目录里，我问过是不是重新做一遍，对方说不用，只做共同参照。”
“哪两批？”金凡问。
郑维安低头翻出一张页签表。
一组指向古代残识的承接记录。
另一组写着现役对象延续适配。
两组使用的参照编号，在白岬材料里出现过。
顾执的目光慢慢冷下来。
“谁让你做的？”
“通知从外包单位转过来，最后确认的人姓裴。”
“见过？”
“以前远远见过一次。这次只接过电话。我收到的更改件，上面有他的签认。”
郑维安把那一页递出去。
签认形式，与此前查到的裴慎记录一致。
但没人因为这一处相似，便将所有问题当场下了结论。
材料被逐项登记。
需要向出租方、承包方和运输单位核验的内容，分开整理。
“还有人要上山？”负责问询的人问。
郑维安点头。
“技术人员先到。后面一批，单子上写观察对象。我只见过人数，没见过人。”
他犹豫了一下。
“我知道这听着不对。以前他们也这么写，我没问。”
顾执抬起眼。
郑维安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现在把我手里的都交了。”
金凡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交了什么，会有记录。以前经手过什么，也照实说。两件事都要算清楚。”
郑维安低头，慢慢点了一下头。
短战后的复查，安排在当天下午。
顾执没有等别人问，先把交手时间、几次转身以及手上发力的情况说了一遍。
沈知言听完，查看他的状态，又对照近期记录。
检查结束后，她把笔放下。
“目前没有新的异常。”
顾执靠在椅背上，嘴角又扬起来。
沈知言抬眼。
“很高兴？”
“嗯。”
“看出来了。你今天进门以后，已经笑了三次。”
顾执活动了一下手指。
“接得上。”
这三个字，他说得比刚才的交手经过更慢。
沈知言明白他在说什么。
此前那么多次训练、回退、复查，终于在真正需要的时候落到了动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