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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省城，暮春微凉，细雨如丝。
两百里官道风尘仆仆，张凤翥策马疾驰两日，未曾好好歇息片刻。一身官袍沾满尘土，眉眼间尽是倦色，唯独一双眸子，依旧清亮刚正。随行的差役紧随其后，看着自家大人连日不眠不休，终究忍不住勒马规劝。
“大人，前方便是省城城关了。您两夜未曾合眼，日夜兼程赶路，身子早已熬不住，不如入城寻间客栈歇息一晚，明日再去按察司办事也不迟啊！”
张凤翥勒马驻足，抬眸望向烟雨朦胧的杭州城郭，微微摇头，语气沉凝而坚定。
“歇息不得。”
旁人只道这是一桩寻常涉外诱拐案，可张凤翥执掌嘉兴县多年，洞悉地方隐秘，心中再清楚不过——这仅仅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
能查实获救、有迹可循的受害者便已有十七人之多，那暗处未曾揭发、未曾出逃、默默受难的百姓，又该有多少？
百十人？数百人？甚至上千人，皆未可知！
更让他心头震怖、不敢有半分耽搁的，是此案背后的层层迷雾。
彼时大明西南域外，阿瓦邦不过是偏居一隅的蛮荒小邦，地狭人稀、国力孱弱，素来臣服中原。这般弹丸小地，何以敢胆大妄为，越境潜入大明内地，勾结奸人、劫掠子民、贩卖人口？
此事绝无可能是番邦蛮夷私自为之！
背后必然藏着天大的猫腻，要么是大明境内奸宦劣绅暗中资助、通风报信，要么是关外其他强权势力暗中授意扶持唆使。
一条条鲜活的大明子民，被裹挟出境、远赴蛮荒，日日挨打受辱为奴为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笔笔民间银两被暗中输送域外，资敌养寇祸乱地方。
“百姓受难，刻不容缓，多耽搁一日，便有多一分子民落入水火。”张凤翥沉声叮嘱，“入城，即刻前往按察司！”
说罢，他策马扬鞭，径直踏入杭州省城。
浙江按察使司，总领一省刑名狱讼纠察百官，乃是地方最高司法衙门，手握生杀查案大权。
守门衙役见来人身着正七品知县官服，气度凛然神色肃穆，不敢怠慢，连忙上前问询通报。听闻是嘉兴知县张凤翥求见，衙役心中了然，即刻入内通传。
今日当值主理刑名之人，正是按察司佥事周延祚。
此人与张凤翥乃是崇祯元年同科进士，当年入京赴考，二人同寓京城客栈，朝夕相伴砥砺治学，也曾畅谈理想立誓报国，算得上年少相知。只是入仕数年，二人境遇心性已然天差地别。
不多时，一名书办快步而出，引着张凤翥进入后堂私室。
堂内窗明几净，茶香清幽。周延祚一身五品官袍，面容温润气度雍容，正伏案批阅文书。见张凤翥风尘仆仆而来，他当即搁笔起身，脸上露出几分故人相见的笑意。
“仪明兄，稀客！许久未见，你今日怎会专程来省？也不提前递帖告知，我也好提前备茶等候。”
周延祚语气热络，只当是故人远道而来，或是叙旧谈心，或是求他帮些寻常人情琐事。
可张凤翥全无半分寒暄之意，径直将随身携带的黑漆案卷木匣置于案上，抬手推开匣盖，将一叠厚厚的供词、人证记录、查案卷宗尽数取出，平铺案前。
“延祚，你我同年相知，我今日登门，非为私谊，只为公义。”
“嘉兴境内，查出一桩惊天涉外巨案，番邦勾结内地奸人，劫掠我大明子民、贩卖人口、私运银两，祸乱地方隐患无穷。府衙刻意压案推诿拒不上报，我万般无奈，只得亲赴省城，求你主持公道，将此案逐级上奏朝廷，彻查到底！”
周延祚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
他低头翻阅卷宗，越看眉头越紧，神色愈发凝重。待通篇看完，他缓缓合上卷宗，端起案上清茶抿了一口，冲淡心头的惊悸，随即收敛了所有热络。
“凤翥，你可知府衙为何刻意压下此案、不愿上报？”周延祚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规劝，“你素来秉公行事，在地方兢兢业业勤政爱民，三年知县任上，百姓称颂政绩斐然。我早已暗中备好保举文书，打算近期上奏，为你请功升官，调你入省任职。”
“可你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揪着这桩烫手巨案不放，纯属自毁前程徒惹祸端！”
张凤翥眸色一凛：“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我为官不是为了升官进阶，只求无愧君恩、无愧百姓！此案牵扯无数子民性命社稷隐患，岂能因一己前程置之不理？”
周延祚轻轻摇头，语重心长地说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