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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往后靠了靠，等着李邦华的反应。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
钱嘉征坐在侧面的椅子上，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但没有开口。许鼎臣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的茶盏，不动声色。
李邦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抬起眼皮，看着徐应元。他的目光不算凌厉，但很沉。
“徐公公，你刚才说，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我不太懂，还请公公明示——你说的‘上了秤’，是指什么秤？是国法的秤，还是人情世故的秤？”
徐应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李邦华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若是国法的秤，那本官倒要请教徐公公——光是苏州府隐田八万顷，每年流失的赋税足够养三个边镇。这笔账，上了国法的秤，该是多少斤两？那些隐田漏税的士绅，按律该如何处置？陆文昭欠税一万三千两，朝廷没有抄他的家、没有锁他的人，他自己想不开悬了梁，这笔账，又该算在谁的头上？”
徐应元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垮掉。
“若是人情世故的秤，”李邦华的声音略微沉了一分，“那本官也想问一问徐公公——你来南方两年，城东那座带花园的宅子，是谁送你的？你书房里那十几件宣窑瓷器，又是谁给你置办的？你今日登门来劝本官收手，又是替谁来做这个说客的？”
徐应元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堵住了他根本没法反驳。
“咱家……咱家也是一片好心……”他底气不足地嗫嚅了一句。
李邦华也站了起来，目光直视着他：“徐公公，你是信王府的旧人，陛下念着旧情，让你来江南督办织造，这是信任你。你若是安安分分地把差事办好，没人会说你什么。可你若是收了别人的银子，来替别人说话，那就不是好心不好心的问题了——那是辜负圣恩。”
“辜负圣恩”四个字像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徐应元脸上。他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李邦华的眼睛，只是拱了拱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李大人……咱家告辞了。”
他转过身，快步走出了后堂，脚步踉跄，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随从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却被他一把推开，头也不回地上了轿。
后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钱嘉征看着徐应元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李大人，徐应元这一走，怕是会回去给那些人传话。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邦华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账册，翻开了刚才看到的那一页，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善罢甘休，那就让他们来。账查完了，该追的追，该办的办。事情总要有个了结，前线可是不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