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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此番南下，无需另起炉灶、重查旧账，只需顺着这份底账落地追责、逐项追缴。苏州钱嘉征，性情刚正、实心任事，已然在苏州撕开清查口子，此人可信可用。你到南京先拜会李邦华，领受调度方略，再赴苏州会同钱嘉征推进差事。”
许鼎臣双手郑重接过文书，贴身妥帖收好，躬身道：“学生明白。今日便收拾行装，即刻南下，绝不延误差事。”
王永光微微抬手，端茶送客。
许鼎臣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书房。行至门槛处，他下意识驻足回望，只见恩师已然垂首批阅案头公文，方才一番推心置腹的叮嘱，仿佛从未发生。他敛去心绪，不再多留，稳步离去。
千里之外，苏州。苏松兵备道衙门。
钱嘉征端坐案前，指尖压着一纸刚由南京递来的宪牌。此牌由李邦华亲笔签发，墨字凌厉、措辞刚硬：苏、松、常、镇四府先行试点，严格核定士绅优免田额，追缴历年隐田积赋，所得钱粮尽数拨付河南，充作剿寇军饷，令到即行、无得迁延。
“你据实回我，苏松四府士绅优免田亩，究竟隐匿多少、积欠几何？”
沈琯应声抽出一册厚重账册，页页详实、历历有据：“大人，依大明定制，官员士绅按品优免，生员免田十亩、逐级递增，一品大员免田百亩，超额田地一律完税。可苏松士族积弊百年，全然无视规制。”
“仅苏州一府，在册优免田亩三十七万亩，实则私占隐免近六十万亩，多出二十余万亩尽是诡寄挂靠、瞒报逃税所得。历年积欠正税加滞纳金，逾一百二十万两。松江、常州、镇江三府弊病更甚，四府合计隐田不下五十万亩，累年欠税超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白银。
钱嘉征起身推开窗棂。江南冬湿入骨，寒雾沉沉，长街寥落行人，唯有衙役缩颈跺足，抵御湿冷寒风。眼前烟雨温柔，底下却是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士族利益网。
他心中清明通透。昔日他曾被江南士族以金银美色裹挟牵绊，深陷泥潭、寸步难行。如今朝廷重启清查、利刃再落，便是要他亲手捅破这层盘踞百年的积弊厚茧。前路凶险，步步荆棘，却无路可退。
他合窗回身，眸光冷冽如霜。
“传我号令，布告四府州县，限期十日，令各地士绅自查自报隐田、补缴积欠。十日之内主动报备补缴者，既往不咎；逾期隐匿不报、瞒田逃税者，本官对照鱼鳞图册、官底旧账，逐亩核验、逐笔追缴，滞纳金分厘不差、分毫不免。”
沈琯面露迟疑：“大人，十日之期未免过短。江南大族田产广袤、账目繁杂，清点核算尚且不及，何来余力补缴？”
“短？”钱嘉征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他们瞒田逃税数十年，独享优免、蚕食国帑数十年，何曾嫌时日漫长？本官予十日自新之机，已是格外宽仁。不必多言，照令行事。逾期者，一概从严追责。”
沈琯不敢再谏，躬身领命退去。
渤海通州码头，海风凛冽，浪涛翻涌。
李弘胄登上了返回朝鲜的官船。船缓缓驶出码头，海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船尾，望着渐行渐远的北京城墙，心里既感激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