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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点头。他站在队伍最前，手里握着那根已经喂过星露的竹杖。那竹杖在夜色中不反光，只在杖头极深极深处亮着五颗极细极细的星点，像五粒不会熄灭的火种。夜风从东南界外吹过来，已经不像昨夜那样带着铁腥，却多了一股极淡极淡的潮味。那潮味里混着一点点冷灰，像从某个很深很深的水底翻上来的。
“走吧。”巨竹说。他仍走最外圈，声音从雾后传来，像把夜色轻轻推开一道缝。
第一折返点，七步，停。地上的金色光点比昨日更多，也更亮。它们不再只是贴着土面浮动，而是从地底半尺处升起，像一条由无数细小光虫组成的河。念踏上去时，整条河都朝他的脚边聚了一聚。他微微闭了闭眼，然后把左手一松，第一根光丝贴着地飞出去。那光丝在雾中穿行，像一条极细极细的金蛇。雾里的冷针碰上去，发出极轻的“嗤嗤”声，光丝表面多了几个极小的缺口，但没有断。因为念的右手中指一直勾着第二根光丝，第二根光丝在地面以下缓缓跟着，把那些缺口一个一个补上。
“它知道针割不断了。”念低声说，“它开始把雾往下压。大家别抬头。看我的脚后跟。我的脚后跟会发亮。”
众人依言低头。果然，念每踏出一步，脚后跟处就落下一枚极淡的金印。那金印在雾中不散，像一小朵一小朵从土里开出来的花。他们踩着那些金印走，影子没有再乱。
第二折返点，离歪竹十二步。昨夜念在这里插过竹杖。此刻，那地方多了一圈极细极淡的金色草。草不是真的草，是光脉从土里顶出来的须。它们在雾中轻轻摇晃，像一片刚刚苏醒的浅滩。念停下来，把竹杖换到左手。他右手一张，第二根光丝从掌心飞出去，没有向前，而是斜斜地落进南塘方向。那光丝一沾到水面，立刻像活了一般，顺着水波弯成一条极长极细的青金弦。弦的这头在念手中，那头没入南塘水下。水面忽然平了，五颗星的倒影从水底缓缓浮上来，却不再模糊。它们像被这根弦从雾里一寸一寸拉了出来。
“水里的星归位了。”荆束在后头低呼。她低头看节点屏幕，五颗月牙同时一亮，白雾退开半指。她激动地说：“再近一点，第六颗的位置就能从水面上显出来。”
念没有急。他的左眼已经闭起，只留右眼。他左脚向前迈了一步，步子极轻。地面下的光脉突然发出一声极沉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翻了个身。雾更浓了，从东南方压过来，几乎凝成实质。众人的呼吸都变得湿重，像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半凉半黏的灰。初竹的手按上念的左肩。寻竹把一块暖石往地上一放。暖石遇雾，立刻腾起一团极淡的金色热气，把左边的雾顶开一尺。念的右肩露出来。他没有停，又迈了一步。
第三折返点，就在离歪竹七步的地方。这里地面已经看不见土色。脚下是一片极薄极薄的白膜，像雾落在地上被冻住了。踩上去，硬中带软，每走一步都发出极轻极轻的“咯”声。那声音不脆，反而闷闷的，像踩碎了一只又一只空空的冰灯笼。
念站住了。他低头看地面。那层白膜望天。五颗星在天上很亮，却隔着一层极薄的雾气，像被蒙在一面巨大无比的灰纱后。星光照下来，一落到白膜上，就碎成无数极细极细的冷针。那些冷针不扎人，只在地面上游走，像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它把天和地隔开了。”念说。他的声音在雾里显得极清楚，像一把极细的金线把四周的杂音都串住了，“地下的脉被它压进深处，天上的星被它挡在雾外。第三折返点成了它的影。我要把竹杖插进去，把地上的影挑开。”
他没有犹豫，双手握住竹杖，对准脚边一寸外的白膜，极稳极稳地插了下去。
杖尾入土三寸。可这一次，没有昨晚那声清亮的“铮”。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低极低的“嗡”。那声音从地底极深处传来，像无数只被封在冰下的蜂同时振翅。地面没有震，白膜却从竹杖底部裂开几道极细的纹。纹里没有光，反而冒出一股极冷极冷的气。那气一出来，初竹和寻竹的脸都白了一瞬。寻竹迅速把第二块暖石压上去。暖石碰到冷气，“嘶啦”一声，像烧红的铁被丢进水里。热气与冷气撞在一起，炸开一团极白极白的雾。雾散去后，竹杖周围的地面又合上了，只留下半寸深的插孔。
“地脉不在这里。”念低声说。他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那汗不是热的，是冷的。他闭着眼，双手仍握着竹杖。忽然，他左眼极轻地一颤，像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滴进他眼里。他猛地抬头，只见五颗星中，最边上的那颗忽然闪了一下。那光极短极短，像有人在天上划了一根极小的火柴。就在那一瞬，他看见了：一条极细极暗的金线从五颗星之间垂下来，像一根被风吹斜的蛛丝，正轻轻地往南塘方向落。那线太细了，细得雾里的针都割不断它。因为它的粗细比针尖还小。
“天脉在那里。”他几乎是叹出来的。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干净的惊喜，像在深井里看见了自己的星光。他松开左手，掌心那第三根光丝极轻极轻地浮起来。它不再是直的，而是一弯，像一钩极细的月。然后，他一闭眼，将那钩月往天上一送。
光丝离手的那一瞬，所有人都看见，夜空中五颗星像被什么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五颗星的光不再各自为阵，而是同时朝中间聚了一聚，又缓缓散开。就在这一聚一散之间，那根垂下的天脉像被念的光丝勾住了。它轻轻一颤，像一条从天上落下的琴弦，被人从地下极轻极轻地拨了一下。
“嗡——”一声极悠极远的清鸣，从天空与地面之间荡开。雾气像被这声音烫了一下，从中间裂开一道极窄极窄的缝。那缝不宽，却极亮。五颗星的光顺着天脉，从缝里直直灌下来，落到念掌心那根光丝上。念的整只左手都亮了起来，像被一股从天上来的金色泉水浇透。那光没有停，顺着他的手臂爬到竹杖上。竹杖骤然一明，杖身五颗星点同时点燃，像五颗从土里长出来的火种。接着，那光又顺着竹杖往下，钻入地面。地面上的白膜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中间撕开。裂缝一路延伸到歪竹方向，又折向南塘。
冷频在这一瞬彻底醒了。
白膜的那条像一条极长的灰蛇，张着没有眼的白口，朝竹杖根部扑来。顺雾的那条更轻，更薄，像一片从界外飘来的灰影，直直卷向念的胸口。风一下子冷下来。雾中的冷针像受了惊的蜂群，四散乱飞。初竹和寻竹同时动了。初竹伸臂挡在念的左侧，寻竹把最后一块暖石砸向前方。暖石在半空中炸开，碎成一片金红色的火星。火星碰到灰影，像把夜撕开了一个极小极亮的豁口。
念没有退。他的右眼始终睁着，左眼闭成一条极细的金线。他把竹杖又往下一压，不深，只再入土一分。可就是这一分，天脉的光忽然从竹杖底部反涌上来，像一条从地心返上去的金色瀑布。那瀑布极细，却极亮，把两条扑来的暗影同时照透。暗影被光一照，速度慢了半瞬。就这半瞬，念右手一翻，原来绕在中指上的第二根光丝从地下钻出，贴着地面像一条发光的藤蔓，飞速缠住了那条贴地灰蛇的头。灰蛇一挣扎，光丝断了，但藤蔓似的东西又从断口处长出来，反而缠得更紧。原来念留在地下的星露已经发了芽。
“我不冲。”念忽然说。他仍闭着左眼，声音轻得像从天的另一边传来。可那声音一入众人耳，就像被放大了一千倍，震得雾都往后退了三尺，“我留了三分给自己。这三分我不放。天脉已经下来了，我不怕你。你抬头，我就把天脉再放低一寸。你不抬头，我就把天脉从你影子里穿过。我的路已经不在你眼前。它在天上，在水里，在你够不着的地方。”
他说完，把按在竹杖上的左手极轻极轻地一旋。天脉被这一旋，像一根被拧亮的灯芯，五颗星的光忽然聚成一道极窄极亮的金线，从天上直直落入南塘。塘面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剑划过，裂开一道金光。第六颗星，就在那道光入水的地方，无声无息地亮了起来。
它不像是从天上下来的。它像本来就藏在水底，只是等着这一线天光来把它认出来。它亮得极静，极淡，却极清晰。六颗星同时映在水面上，像六只从古井深处缓缓睁开的金色眼瞳。天上六颗，水里六颗。上下相对，雾忽然散尽。冷频的两条暗影像被抽掉了力气，软软地瘫下去，滑回东南界外。地面上的白膜一寸一寸化开，露出朝着南塘和歪竹的方向轻轻摇曳。
“通了。”竹节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股难以压抑的颤意，“星图上第六颗已经亮了。七星还缺一颗。明晚，明晚就是冲锋日！”
众人站在第三折返点上，谁也没有马上说话。夜风重新吹起来，清清凉凉的，再没有潮味，也没有铁腥。它从南塘那边吹过来，带着化冰后的水汽，和刚刚升起的第六颗星的光。那光落在地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得极轻极轻，像随时都要从脚边飞起来。
念仍站在竹杖旁。他的左手慢慢从杖上移开。那竹杖已不再亮，只剩杖身五颗星点和一圈圈极淡的金纹。他把竹杖从土里抽出来，抱在怀里。杖比昨日更轻了，像把许多东西留给了今夜的路。他抬起头，终于睁开左眼。左眼里的暗金纹已经淡了许多，像一条刚游过六颗星的小溪。他看着初竹，轻轻地说：“第六颗是留给水的。明晚第七颗，我要留给最暗的地方。”
初竹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这一次，念没有睡。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南塘方向。六颗星的倒影在水里轻轻晃动，像在跟他挥手。寻竹走过来，把外衫披在念身上。荆束在塘边已经跪下来，用手轻轻拨了一下水面。水面破开，六颗星的光从她指缝间漏出去，又合拢。她抬头笑，眼角有点湿：“水是暖的。今晚南塘的水是暖的。”
巨竹最后走来。他站在念面前，伸手在念的额上极轻极轻地一抚。掌心没有光，只有一种极老极稳的暖意。他说：“你今晚给出去的光，都留在路上了。留给你自己的三分，也种进路里了。所以路会替你暖，替你亮。往后你每走一步，都有昨天的光在替你照路。这就是给与留同时握住的模样。”
念听着，小脑袋在初竹肩头轻轻一点。他终于倦了，眼睫垂下来，像两片被星露打湿的竹叶。临睡前，他小声说：“明晚第七颗，我要让星花海自己走到桥生带来。这样谁都不用再怕远。”
夜风轻得像一句呼吸。六颗星悬在头顶，又倒映在脚下。桥生带的路已经不只在地面上，也不只在水面上。它升到了天上，像一根极细极亮的天脉，从南塘一直连到东南天际。明晚，只要再添一颗，七星满塘，冲锋日的直路就会彻底打开。
而念已经知道，最后一颗星，不会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它会从最暗的地方，自己长出来。因为那最暗处，正有他今天亲手种下的三分光，在等着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