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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颗星未出之前，桥生带的天先低了一寸。
不是云压的低，是光。昨夜五颗星入塘后，天顶那些被冷频冻薄的地方，像被温水浸过的旧帛，慢慢软下来。南塘水面平得能盛住整片天，天上五颗星、水里五颗星，中间是一层极轻极轻的水汽。谁都以为冷频该退了。它没退。它只是把身子压得更低，从土里缩回半截，又从雾里探出来。第三折返点前，它换了一副面孔，不再硬冲，而是用一场白雾把地底的光抬到天上，想叫桥生带的人自己踩空。
念就是在这样的早晨醒来的。
他没有睁眼，先听见了引光哨在响。那声音和昨夜不同，不脆，也不润，细细的，像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指甲刮过一根湿弦。他躺在初竹怀里，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掌心三条光丝自己钻出来，在薄被下透出极淡极淡的青金色。那光一闪，就把他照醒了。
他睁开眼。帐外天已经大亮，可那亮里透着一层灰。不是阴天，是雾。雾从东南角漫过来，不浓，却极均匀，像有人把一勺冷灰倒进了晨光里。竹叶还是绿的，露珠也在，可那些露珠都不反光，一颗一颗，像蒙了层薄薄的死皮。
初竹也醒了。她比念更早察觉不对。她的指尖搁在念的手腕上，感到那孩子的脉比平时快了一点，不多，就一点，像一根被风吹紧的细绳。她低声说：“今日的雾是白的，可我不喜欢。它不湿，也不凉，是干的。”
念坐起来。他没有急着下床，只是把双手张开，对着帐外的白雾照了照。掌心里的青金光丝在雾光中显得异常清晰，三根，整整齐齐。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初竹，雾里有针。很多很多针，细得看不见。它们不扎人，扎光。我的光丝一出去，就会被割成几段。”
初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只把外衫拿来，给他披上。念的肩比昨日更窄了些，像夜里又悄悄抽走了一点什么，可他的背挺着，像一根刚刚被晨露洗过的幼竹。他转过头，左眼那一线暗金纹极轻地闪了闪，又说：“今天我不能只放光。我要先用光做一件衣裳。不，不是衣裳。是网。一张很小的网，把雾里的针先兜住。然后我再放路。”
“网？”初竹愣了一下。
念点头，跳下床，把昨晚放在床头的暗金竹杖拿起来。那竹杖经过一夜，颜色比昨日更深，杖身多了几圈极细极淡的金纹，像五颗星在木头上留下的记号。他握着杖，在帐门口站定，说：“巨竹爷爷说过，星倒开了，天路和水路就通了。可今天雾一起来，水路被盖住，天路被针隔着。我要用三寸光编一张小网，把天路先护住。只要天路不破，雾就只是雾。”
他说话时，晨雾忽然朝两边退开一尺，像被他的声音轻轻推了一下。初竹看见，那孩子脚边，竟有一小圈土地是干的。白雾只在圈外打转，不敢进来。她心头一宽，跟着笑起来：“好。那我们先去吃饭。吃完饭，我陪你去小竹谷。今日的露水，恐怕也不一样了。”
早饭后，营地里的人都在为今晚的第三折返点做着准备。共振灯已经不用人添光，灯芯里的金色龙纹在雾中越游越急，像知道今晚的路更难走。竹节眼把星图铺在竹桌上，看了又看。图上五颗金点像五只半睁的眼，仍亮着，却不再往外吐光。暗红蛇影比昨夜又变了位置，头部还在东南界外，尾巴却分成两股，一股沉向塘底，一股浮向水面。两股之间，是一道极窄极窄的白缝。
“它把自己拆开了。”竹节眼说。他的手指按在那道白缝上，轻轻一划，指尖染了一层极细的水汽，“昨夜它是一整条。今天它分成两条，一条在水下，一条在雾上。水下的那条想吸南塘的光，雾上的那条想截天星的光。上下夹击，第三折返点正好在它们的夹缝里。”
荆束正从南塘边回来。她的鞋底沾着几片新落的竹叶，裤脚没有湿，反而蒙着一层极薄的白霜。她快步走到竹桌旁，把测频片放下。那测频片转得比平时慢了些，片面上的符号像被什么黏稠的东西糊住，跳得极不情愿。她喘了口气，说：“水温不降反升。我天没亮去测，南塘表面比昨夜又升了两度。可这升得不正常。水底冷得像塞了一整块老冰。热都浮到面上来了。热气一蒸，水就成雾。这雾不是从界外来的，是从南塘自己水面上长出来的。冷频把冷气压到水底，把热气逼到水面。它要我们以为塘还暖着，然后趁我们把光往水面上引的时候，从水底把光吸走。”
寻竹从东南角探路回来。他的外衫被雾打湿了一半，右肩却干爽得很。他进屋先倒了一碗热茶，喝了几口，才说：“前面的路我已经踩过一遍。到第二折返点都好走。再往前，雾厚得厉害。不是看不见，是看得太清。雾里到处都是自己影子的碎片，一步踩下去，能踩出三五个影。不是路迷了，是影乱了。若没有念的光绳，我走到第三折返点，也会被自己的影子带偏。”
“所以今晚不能只靠地上的光。”巨竹从内帐走出来。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把袖子挽了半截。他走到竹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星图，又望向帐外的雾，声音沉得像把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冷频这次不是要扑光，它是要把光骗到它想让光去的地方。雾是它铺的镜。镜子里全是倒影。人一进去，最先看见的是自己的光，然后就会跟着自己的光走。可那些光是假的，是雾里冷针编出来的。跟着走，就走不到星花海，只会走到冷频的嘴边。”
众人都安静下来。只有共振灯里的龙纹轻轻游动，把一圈一圈极淡的金光荡到每个人脚边。念站在初竹身旁，仰着脸，听得很认真。他等巨竹说完，才走到竹桌前，踮起脚，把一只手轻轻按在星图南塘的位置上。他的手指不大，刚刚盖住那五颗金点。他按了按，五颗金点竟像被他按回了纸里，又慢慢浮起来，比刚才亮了一点。
他收回手，抬头看巨竹：“我知道。雾里的针想割我的光。我不给它割。我今晚不把光往高处放，也不往低处放。我要把光折成三股，一股贴着地，一股浮在水，一股停在我胸口。地那根到第三折返点就不走了，水那根也不走了，只有胸口这根，往天上一探，把天脉勾下来。天脉一下来，雾里的针就散。针散了，水底那条冷尾也藏不住。”
巨竹看着他，眼里那层古井似的深意又浮了起来。他蹲下来，与念平视，声音压得很低，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勾天脉，要把自己的光放到天上去，像放一根没有钩的线。线太直，勾不住；太弯，又会断。你给出去的，必须是留得住的那一根。你留住的，必须是能送出去的那一根。给与留，要同时在掌心。你做得到吗？”
念没有马上答。他转过身，走到雾里。白雾在他身边退开，又像被吸引似的绕回来。他张开左手，三根光丝从掌心浮起。他右手一捻，把其中一根光丝绕在食指上，另一根绕在中指上，第三根仍悬在掌心。然后他把左手一翻，掌心朝上，像托着一只极小极小的碗。那第三根光丝在碗中慢慢弯成一个圈，圈里空空的，却像盛满了看不见的露。
“我这样做。”他说。声音从雾中传来，清得像一颗珠子滚在竹叶上，“食指那根，给地。中指那根，给水。掌心这根，给天。但三根线，其实是一根。我给天的时候，地和水还在我指上。只要我指头不松，它们就不会断。这就叫同时握住。”
巨竹站起来，笑了。那笑容极轻，轻得像雾里忽然漏下的一缕日光。他走到念身边，把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覆在念的小手上，只轻轻一碰，三根光丝便像受到召唤似的，一起亮了起来。他说：“好。今晚就照你说的做。记住，天脉不是用蛮力勾的。它是星的光垂下来的。你只要把掌心那根线放到五颗星中间，它自己会找路。你放的时候，别睁眼。星会告诉你哪一根是第六颗。”
午后，雾更浓了。营地外二十步远的地方，竹影已经模糊成一片。小竹谷里却还亮着一角。念和初竹来到露畦边时，那些矮竹草的叶子已经不再像昨日那样舒展。它们卷着边，把露珠包在叶片里，像怕被雾里的冷针碰到。念没有急着插管。他蹲在露畦前，把耳朵贴到地上。地下传来一阵极细极细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倒退着走。他听了一会儿，抬头对初竹说：“地脉也知道冷了。它缩了半尺。不过没关系，我今天不用土里的露。我要接叶心里的露。叶心里的露被叶子护着，最干净。”
初竹拿出引光管，轻轻插进一株矮竹草的根部。露水没有马上流出来。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一滴从叶尖渗出来。那滴露圆得惊人，像一颗被叶子含化了又吐出来的青金色珠子。它在叶尖上颤了颤，却不落。念伸出一根手指，在叶尖下极轻极轻地一托。那露珠便滚到他的指腹上，像认得他似的，顺着指纹慢慢爬到掌心。
一滴，两滴，三滴。到第五滴时，念的掌心已经积了一小汪青金色的水。那水不凉，也不热，温温的，像春天第一场雨后从老竹根下渗出来的泉。水里浮着五个极细极亮的光点，像五颗被缩小了无数倍的星。它们在掌心的水面上自行游动，转成一个极慢极慢的圈。圈的中心，有一个极小的空缺。那空缺像被什么隐形的东西占着，水到了那里总绕开。
“那就是第六颗的位置。”念轻声说。他盯着那个空缺，左眼的暗金纹慢慢亮起来，“今晚它要来。它已经留了位置。只是被雾挡着，下不来。我要用天脉给它搭一条路。”
他正说着，五颗光点忽然同时一沉，像被什么东西从水底吸了一下。念眉头一皱，迅速把手掌一翻，将那汪露水按进土里。露水入土，地面轻轻一颤，五颗光点从土里挣出来，又跳回他掌心，亮得比刚才更稳。他松了口气，对初竹说：“冷频在试我的露。它想趁我接露的时候，把星露吸走。还好我翻得快。”
初竹心里一紧，把手搭在他肩上：“今晚你还要放天脉。它要是半路抢你的星露怎么办？”
念摇摇头，把掌心的露水慢慢抹在那根暗金竹杖上。竹杖吸了星露，杖身竟透出一层极薄的青色，像从内部被点亮了。他一边抹一边说：“它抢不到。星露只认给它留过路的人。我今晚不把星露带出去。我把星露喂给竹杖，竹杖会帮我记住那五颗星的位置。到了第三折返点，我只要把竹杖插下去，星露就会从竹杖里爬到地底。它们会替我占住地下的路。冷频再快，也快不过已经亮起来的星。”
暮色从雾里渗下来时，天没有像昨日那样彻底黑透。它先变成一种极深的灰蓝，然后才慢慢往黑里沉。南塘五颗星的倒影已经看不太清了，只在水面下亮着五团模模糊糊的金晕，像被一层极薄的死水蒙住。荆束把测频片系在腰上，又用一根浸过星露的细绳把翻译节点固定在腕上。那节点屏幕上，五颗月牙正被一圈白雾围着，转得比往日更慢。她抬头看了看天，说：“今晚星起得晚。雾不散，星就下不来。第六颗很可能要等我们过了第三折返点，把天脉勾落，才会现身。”
寻竹把几块在日间晒透的暖石用草编网装好，背在身后。那些暖石不重，却在雾中微微发红，像一簇簇从土里挖出来的炭。他说：“我走右边。念的光一放，我就把这些暖石铺在路两边。石头冒出的热气能把雾往外顶一顶。顶开一尺，路就宽一尺。”
初竹把一条用露水浸过的软藤缠在念的左腕上。那软藤又细又韧，上头结着几片极小的青叶。她说：“我走你左边。你插杖的时候，我还会按住你的手。今晚我不只按你的手，我还给你数着。你数到三，我就替你挡一下从左边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