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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谷场上的谷壳还没扫净，七张条凳已经摆开了。
金超宁让人把堂屋的八仙桌抬到场上，桌腿垫了两块青砖，才勉强放平。
桌上摊着三本册子，一本记粮，一本记丁，一本记各乡送来的柴炭草料。
册子边角卷着，纸页上沾着指头印，是翻得勤了。
日头刚过树梢，柳河、青竹坳、柳溪、石桥、坳背、南坪、九道沟——七个管事的陆续到了。
柳河那位走在最前，手里攥着个布包，坐下时把包搁在膝上，没撒手。
青竹坳的管事落后半步，眼睛先往桌上那三本册子瞟了一眼。
金超宁没寒暄。
他拿起记粮那本，翻开第一页。
“先看账。”他把册子往桌心一推，“柳河，出丁八十，领粮三百斤。青竹坳，出丁五十，领粮四百斤。石桥出丁四十，领粮三百五。南坪出丁三十，领粮二百八。”
他念得慢，一字一顿。念完，把册子合上。
“谁觉得不对，现在说。”
柳河管事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解开，里头是半袋糙米，米粒发暗，掺着不少瘪谷。
“金主事，您看这米。柳河今年旱，地里收上来的就这个成色。八十号人守隘口，顿顿喝稀的，底下弟兄问我，凭啥青竹坳吃干的？”
青竹坳管事把茶碗一搁：“我们坳里那半条街，是伪团烧的。修房补墙，工钱料钱，哪样不是从粮里抠？再说，我们出丁少，可出的都是精壮，守夜、巡哨，哪回落下过？”
两人声音不高，可字字都往对方身上戳。
旁边几个管事的，有的低头抠指甲，有的拿眼扫金超宁，谁也不接话。
金超宁等他们说完，从怀里摸出个算盘，搁在桌上。
算盘珠子是木的，磨得发亮。
“柳河旱，我知道。”他拨了一颗珠子，“青竹坳烧了街，我也知道。”又拨一颗，“可账不能这么算。”
他手指点着舆图上隘口的位置：“柳河离隘口二十里，粮车一天打个来回。青竹坳离四十里，粮车走两天，路上人吃马嚼，多耗三成。这多出来的脚力，我拿公中的柴炭补了。你们翻第三本册子。”
青竹坳管事翻开册子，果然，柴炭那栏，青竹坳比柳河多领了两成。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再说丁。”金超宁把算盘一推，“柳河出八十，可柳河是产粮大乡，壮丁多。青竹坳出五十，坳里总共就百十号男丁，出五十，是掏了家底。谁多谁少，不能光看数。”
柳河管事攥着布包的手松了松。
金超宁站起身，走到桌边，把三本册子并排摆开。“今天叫大伙来，不是分粮。是立规矩。”
他从袖里抽出一张红纸，铺在桌上。
纸上墨字写得端正，是昨夜周老夯照着金超宁的口述誊的。
“头一条，粮草按丁、按路、按乡情三样算。出丁多的，粮多拨；路远的，脚力补；遭了灾的，公中贴。账目每月一晒，谁都能看。”
“第二条，轮防。七乡轮着守隘口，一乡十天，轮到的出丁，没轮到的出粮出料。谁家有事，提前说，别家替，替的记工，下回还。”
“第三条，遇敌驰援。哪乡遭袭，近乡先救，远乡备粮。救不救，不看交情，看规矩。”
他念完，把红纸往桌心一推。
“有异议的，说。”
场上静了。
风从晒谷场那头吹过来，卷起几片谷壳，打在条凳腿上。
柳河管事盯着红纸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金主事，这规矩，谁定的？”
“我拟的。”金超宁看着他，“可要你们按了手印，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