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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东西。嗯，欠着。
那之后，三个人一起去仓库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是放学后，有时候是午休。牧野会带一些零食来分，有时候是薯片，有时候是巧克力棒，有一次甚至带了一整袋橘子。柊史会带旧杂志和几本从家里翻出来的旧书，坐在窗台上翻着看。悠真偶尔会从家里拿几块用过的电路板、一小卷焊锡丝和一把旧烙铁来，坐在坐垫上低头捣鼓。
有一回牧野坐在旁边看悠真焊一块电路板，看了好久，忽然问：这个亮了之后能干嘛？
悠真把烙铁放回架子上。做一个定时提醒器。可以设定时间，到了就会响。
用来干嘛？
提醒你该给她打电话了。
牧野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慢慢地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柊史坐在窗台上翻了一页杂志不禁笑了笑。那你脸红什么。
牧野没有再说话。但他后来确实开始用那个提醒器了。
又有一次，牧野拎着那个坏掉的随身听走进仓库。他把它放在坐垫上，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上次你说的……这个还能修吗？
悠真拿起来看了看。外壳有一道裂痕，磁带仓的卡扣松了，转轴也不太灵活。问题不大，但需要点时间。他抬头看了牧野一眼，你急着用？
不急不急，牧野连忙摆手，能修好就行。
悠真把它放进铁皮柜里。那放这儿，有空弄。
牧野看着那个随身听被收进柜子，忽然说了一句：你们好厉害啊。
什么厉害？
这些东西，牧野的目光扫过柜子里的铁丝、灯泡、电路板，明明都是别人不要的破烂，到你们手里就活了。
柊史坐在窗台上，听到这话抬头看了悠真一眼。悠真正低头整理焊锡丝，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语气很淡地说：习惯了而已。
柊史伸手把那块修好的电子表拿过来，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焊点。做这些对家庭科挺有帮助的，他说，声音不大，比起做老师演示过的东西，我们更喜欢修一下这些坏掉的。他摸了摸电路板上自己焊过的痕迹，以前在家里弄不太方便，现在这里刚刚好。
牧野看着他摸电路板的手指，没说话。
那天傍晚他们离开仓库的时候，牧野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那扇铁门一眼。门已经关上了，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像是里面还亮着似的。
怎么了？悠真回过头。
没什么，牧野转回身跟上来，就觉得……能有个这种地方挺好的。
柊史走在前面的步子没有停，但放慢了一点。就一点点，像是为了让后面的人能跟上来。
类似的日子在之后那段时光里反复出现过很多次。
有一次，牧野皱着眉走进秘密基地，把书包往地上一丢，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截，肩膀垮着，像是背了一整天很重的东西。
她说她最近老提起班上一个男生，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坐垫边缘磨起毛的布料上，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再开口。仓库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那盏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柊史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杂志。他抬眼看了悠真一眼。
悠真也看了看他。两个人之间什么话都没说，但眼神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那个被牧野称作的人，他们早就觉得不对了。
那家伙每次出现都挑牧野最不安的时候，说的话看起来是安慰，仔细一想却每一句都在加深牧野的怀疑——她最近是不是跟那谁走得太近了你确定她真的喜欢你吗女生要是变心了你也拦不住之类的话。
表面上像是站在牧野这边替他操心，实际上每一句都是在往裂缝里灌水。而且在走廊上碰见的时候，那个人看向牧野女朋友的眼神，藏着一种他们一眼就看穿的东西。
但眼下不是拆穿的时候。牧野这个人太直，告诉他反而会让他更乱。
悠真放下手里正在拧的螺丝，语气很平：你刚才说她老提起——具体频率是多久一次？
牧野想了想。……也就这一周的事吧。之前没怎么听她说过。
那个男生的名字，是她自己先提的，还是你问了之后她才说的？
牧野愣了一下。……好像，是她先说的。有一次下课，她走过来跟我说今天那个谁谁在走廊上摔了一跤，好惨但好好笑，就这么提起来的。
悠真听完了，没有马上评价。他靠在柜子上，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然后说：她跟你说这些的时候，是笑着的，还是皱着眉的？
笑着的。牧野答得很快。
那就更不用多想了，悠真说，她在跟你分享她觉得有趣的事。如果她真想瞒着你什么，她一个字都不会提。反倒是你这边——
他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如果你每次听到那个名字都垮着脸，她反而会觉得你连她随便聊个天都要管。
牧野张了张嘴，像想反驳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慢慢消化这句话。然后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你说得对。是我自己太紧张了。
柊史在窗台上换了个姿势，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那个朋友跟你说这些的时候，是他主动来找你聊的，还是你去问他他才说的？
牧野抬起头，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是他来找我的。他说看我最近好像有心事，就问了问。
柊史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他看了悠真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牧野根本没有注意到。但悠真读懂了。
那个人是主动来的。主动找上门来，主动提起话题，主动在牧野本来可能只是想想的事情上撒了一把盐。这不是一个会做的。
行了，悠真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要把这个话题翻过去，这件事你记住了：她愿意跟你聊，就说明你还在她优先级的前面。真到连提都不愿意提的时候，你才需要担心。
牧野抬起头，脸上紧绷的线条慢慢松了下来。……嗯。我知道了。
他确实没有再为这件事翻来覆去地纠结。但悠真记下了那个的名字。放学后他拉着柊史多留了一会儿，两个人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看着那个人从教室里出来，然后沿着走廊往另一个方向走——那边是三年级的教室。
看见了？悠真说。
柊史点了点头。看见了。
那个人走进了一间挂着三年B班牌子的教室。他在门口站了一下，里面走出来一个人，跟他说了几句话。那人的身形靠在门框上，姿态松散，像是在听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带着一抹说不上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神崎。
悠真和柊史对了一下目光，谁都没说话，但彼此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而在那个周末，神崎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本。小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正在汇报什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反复确认过的。
……那两个人好像确实起了点作用。牧野最近稳定了不少，那女生也没有进一步冷落他。而且，小弟压低了声音，他好像已经在怀疑了——上次聊的时候他说了句最近怎么老有人跟我说她可能变心了，虽然没点名，但应该是冲着我们安排的那个人来的。
神崎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了两下。那两个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好笑的意思，一个叫天野，一个叫保科是吧？
是。在班级里属于那种不太被搭话的类型。据说从小学起就一直在一起，没什么其他朋友。
那他们是怎么认识牧野的？
小弟摇了摇头。不清楚。但牧野最近确实和他们走得很近。
神崎靠在椅背上，像是想了一会儿什么。他转过头看向窗外，街道上稀稀落落有几个行人，路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想起那张脸——牧野的女朋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道很好看的弧度。那样的女孩，凭什么跟牧野那种人在一起？迟钝、木讷、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利索，送到嘴边的机会都能让它溜走。光是他打听来的消息里，那女孩就至少给了牧野三次主动靠近的机会，每一次都被牧野用啊？哦给糊弄过去了。那种人对得起什么？
他收回目光，转了转手里的笔。继续盯着。语气没有起伏，把那个仓库的位置也弄清楚。
还有——神崎顿了一下，把笔放下，那个人换掉了。让他暂时别主动联系牧野了。既然已经在怀疑，再动反而露马脚。
小弟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神崎坐在那儿，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远处正在被灯火点亮的街道。街灯的光在玻璃上折射出小小的亮点，像是正在慢慢逼近的信号。
他垂下眼，喃喃道。
成功的果实，只需要先把那两个碍事的……从中间拿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