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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野！保科！
声音从背后追上来的时候，悠真正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他没急着回头，先偏了一下头，余光里就看见牧野正从校门的斜坡上小跑下来。步子迈得大，呼吸还没喘匀，但那张脸上已经挂着一副完全压不住的笑意，像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牧野在他们面前站定，先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然后直起身，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真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小半个调，她的态度一下子就好了！
他直起腰，像是终于等到一个可以开口的时机，把憋了好几天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我之前跟她聊了一次，她说她自己也有些迷惘，可我当时根本不知道怎么接话——但你们上次说的那几句，我回去试着说了，她就说感觉我不一样了，愿意跟我多聊了……总之真的很感谢你们！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刚才声音有点太大了，耳朵边缘悄悄地红了一点。
悠真看着他，嘴角弯了弯。能顺利解决就好。
柊史站在旁边，没什么大表情，但目光在牧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下头。那个动作很小，像是确认了什么不需要说出来的事。
牧野直起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表情忽然认真起来。以后如果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我能做的，一定会做。话一出口他自己又有点不好意思，垂下脑袋用手指挠了挠后脑勺，补了一句，毕竟你们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也得做点什么才行。
悠真没有立刻接话。他把书包带子重新拢了拢，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跟感谢完全无关的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牧野眨了一下眼。……什么？
你跟她把话说开之后，悠真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自己这边怎么样。
牧野愣了两秒，然后慢慢低下头，像在认真想这个问题的答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挺轻松的。像有块石头放下去了。他顿了顿，又想了想，以前总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现在知道她只是不擅长说那些之后，好像就没那么慌了。
悠真听完点了点头。那就好。语气里没有看吧我早说了的得意，也没有果然还是得靠我的邀功，就只是确认了一件事之后自然而然的收尾。
柊史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这时候才慢悠悠地开口：不过你以后还是得自己注意。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懒懒的语调，没事的时候，可以多问一次真的没事吗他抬眼看了牧野一下，问两次就够了。别问第三次。
牧野看着柊史，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好，记住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真的把柊史的话放进了脑子里某个专门用来装重要信息的抽屉里。
悠真偏头看了柊史一眼。两个人之间短暂地对视了不到一秒，像是一种不需要说出来的默契——在彼此那里确认了同一件事。那个有些不对劲。但眼下没有必要说出来。
行了，悠真把话题拉了回来，走吧。
走去哪？
回家啊，悠真转身迈开步子，不然你还想在这儿站到天黑？
牧野赶紧跟上来，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不少。他走在悠真的左边，柊史走在右边。三个人并排的队形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谁也没有特地安排，像是早就该这么走似的。
校门口的人流正在渐渐变少。夕阳从西边的教学楼顶上斜斜地切过来，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三道方向相近的、长短不一的影子。有几个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时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拍，也有几个聚在门边的人声音忽然压低了下去。那些细微的、几乎已经成了背景音的敌意依然存在着，像空气中一层薄薄的灰。
但走在一起的时候，那些东西落在身上的重量好像被分摊开了。
牧野走在中间，忽然说：对了，你们今天放学后有事吗？
悠真偏头看他。没什么特别的。
那要不要一起去哪里坐坐？牧野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我请客。就当是谢礼。
悠真看了一眼柊史。柊史正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摇头。
行啊，悠真说，不过不用请客。带我们去你上次说的那个地方就行。
牧野的脚步顿了一下。啊？我上次说的——
那个废弃的器材仓库，悠真语气很淡，你说那里没人去。
牧野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一种你怎么连这都知道的意外。……我说过吗？
你说过，柊史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平平的，上上周三，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你一个人蹲在沙坑旁边自言自语。
牧野想了想，然后忽然拍了一下脑门。啊！那时候我在自言自语……你们听到了？
悠真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半步走到前面。带路吧。
器材仓库在教学楼后面，从主路拐进一条被两侧围墙夹住的窄道。路面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走到底，绕过一棵歪脖子树，再穿过一丛快过膝的杂草，就能看见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
门口堆着几块旧木板，像是很久没人动过。如果不仔细看，大概只会以为那是一间废弃了很久的杂物间。
牧野走在最前面，伸手推开了铁门。
门轴发出一声又长又涩的嘎——，像是一声被打扰了很久的叹息。
门后面比想象中要干净。空间不算大，但足够三个人并排坐下。靠墙摆着几个旧铁皮柜，柜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但柜门还能正常打开。地上铺着两张从家里搬来的旧坐垫，一张深蓝色一张灰色，边角都磨起了毛。窗台上放着一盏用旧台灯改装的照明灯，灯罩边缘缠着几圈绝缘胶带，但插上电之后，暖黄色的光稳稳地亮了起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种柔软的、只属于这里的色调。
其实我也是前几天才发现这地方的，牧野蹲下来拍了拍坐垫上的灰，平时没别人来，我想着偶尔一个人待会儿也挺好。
悠真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几捆铁丝和几只旧灯泡上停了一下。东西还挺全。
牧野挠了挠头。这些是以前就有的，不是我放的。
三个人并排坐下来。坐垫不算软，但比直接坐地上强得多。牧野坐在中间，左边是悠真，右边是柊史。这个排位像是自然而然的，没有人特地挑过位置。
安静了几秒钟。
牧野先开了口：其实我还有件事想问你们。
悠真靠在柜子上，偏头看他。你说。
就是……牧野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坐垫边缘磨起毛的布料，她昨天又跟我提了一件事，说下次放假想去水族馆。可是那个地方好远，来回要半天，而且我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烦恼说出来有点小题大做。
悠真没有立刻接话。他想了想，然后问了一个问题：她提水族馆的时候，是说，还是说想和你去
牧野眨了眨眼。……她说的是，咱们要不要去水族馆
那不就结了，悠真说，她连目的地都想好了，你只需要负责出现在她旁边就行。
牧野张了张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可是，我不认识路啊。
查一下不就行了，悠真语气很平，来回路线、开馆时间、有没有限流的日期，手机上都查得到。你不会连查地图都不会吧。
会倒是会……牧野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可是万一到了之后她觉得不好看怎么办？她说是想看企鹅，但水族馆的企鹅也就那样吧，游来游去的……
柊史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杂志，听到这话翻页的手停了一下。那就说下次换个地方。
牧野转过头看他。……下次？
柊史翻了一页，这次不好看，下次再找个好看的。本来就没有一次能全部做对的事。这次去了她喜欢的地方，下次换你喜欢的地方就好了。
悠真点了点头：而且有些事你不喜欢不代表她不喜欢，重要的是你能够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分享这份快乐，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更何况去了又不是毫无收获，最起码你知道了她喜欢企鹅，以后送礼呀，做小惊喜呀都可以往这方面扩展，比如……企鹅的手机挂饰这类小东西，她肯定会喜欢。
牧野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一种原来是这样的模样，他低下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他说完，又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悠真和柊史。那你们呢？
什么我们？
你们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悠真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染透的天空上。没有特别想去的。
柊史也翻了一页杂志。没有。
牧野看了看他们，又低下头去。仓库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那盏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然后他抬起头来，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整个档位：那如果——以后你们有想去的地方，就告诉我。我陪你们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和之前道谢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多余的话。
悠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橘红色的光从窗沿上方斜斜地切进来，落在旧铁皮柜的柜面上，把那些斑驳的锈迹照出一种温热的质感。然后他转过头来，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行啊。先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