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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天气冷了下来。
树屋的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苏念晚每次来都会先哈一口气，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一个圈。透过那个圈往外看，世界像被装进了一个圆圆的镜头——光秃秃的树枝，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楼顶积着的一层薄雪。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周末。早上九点，敲门声准时响起。她裹着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只露出眼睛。他站在楼下，穿着黑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两杯豆浆。他递给她一杯，她接过来，暖着手，喝一口。三分糖，刚好。两个人踩着积雪上楼，吱呀，吱呀，楼梯发出熟悉的声响。树屋没有暖气，但有电暖器。他带了一个小太阳，插上电，橘红色的光在房间里散开，暖意像水一样慢慢漫过来。
她坐在桌子前，打开数位板，开始画画。他坐在旁边，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和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以前，她画的是作业，他写的是习题。现在，她画的是他的Logo、他的网站、他的未来。他写的是他的工作室、他的项目、他的梦想。他们各自忙各自的，但谁都知道，对方就在旁边。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偷偷看他一眼。他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跳。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很专注。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是你画的，你画的每一个线条，都有意思。”她低下头，嘴角弯着。他也有意思。他敲键盘的样子有意思，他皱眉的样子有意思，他喝豆浆的样子有意思。他的一切，都有意思。
“看什么？”他没抬头，但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苏念晚脸一红，转回头。“没看。”
他嘴角弯了一下，继续敲键盘。她低下头，继续画画。但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明显。
十二月中的一天，陆星辞接到了一个项目。
是一个小公司的网站，很简单，只有几个页面。对方预算不高，但他还是接了。“第一个客户，”他说，“不赚钱也要做。”
苏念晚看着他，忽然觉得他长大了。不是那种“个子长高了”的长大，是那种“可以自己赚钱了”的长大。她为他骄傲。比拿到金牌还骄傲。
那几天，他很忙。放学后不回宿舍，直接去树屋。打开电脑，写代码，改bug，写代码，改bug。苏念晚陪着他，坐在旁边，画画，或者看书。有时候他写到很晚，她也陪着。她不说“早点回去吧”，也不说“太晚了”。她只是坐在那里，让他知道，她还在。
有一天晚上，他改bug改到很晚。屏幕上的一行代码怎么都跑不通，他试了十几个方案，都不行。他停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皱得很紧。
苏念晚看着他，忽然说。“星星哥，你休息一下吧。”
他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他愣了一下，身体僵了一下。她的手指很凉，凉凉的，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两片冰。她轻轻地按，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你太紧张了。”她的声音很小。“放松。”
他闭着眼睛，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慢慢松开了，肩膀也松开了。她按了一会儿，手酸了，停下来。他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时候学的？”他问。
她低下头。“我妈头疼的时候，我帮她按过。”
他看着她。“谢谢。”
她摇摇头。“不用谢。”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画画。他转回头，继续写代码。这一次，那行代码很快就改好了。
12月24日，平安夜。
学校提前放学，苏念晚走出校门的时候，陆星辞已经等在路灯下了。他穿着黑色的大衣，围巾是深灰色的，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不是豆浆。
“今天不喝豆浆？”她走过去。
“今天过节。”他把奶茶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草莓味的，很甜。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草莓味的？”
他看着她。“你每年的平安夜都喝草莓味的。”
苏念晚愣住了。每年的平安夜？她想了想，好像是的。从初中开始，每年平安夜，她都会买一杯草莓味的奶茶。不是刻意，是习惯。她以为没人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记了这么多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星星哥。”
“嗯？”
“你记得我多少事？”
他看着她。“所有。”
她低下头，眼泪忽然涌上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爱哭。但她知道，这些眼泪，是为他流的。因为他说“所有”。不是“很多”，是“所有”。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他都知道，都记得。
她伸手擦了一下眼睛。“你又让我哭了。”
他看着她。“好看。”
她瞪他一眼。“骗人。”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两个人并肩往家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雪地上洒下一片温暖。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一步。
“星星哥。”她开口。
“嗯？”
“平安夜快乐。”
他看着她。“平安夜快乐。”
她笑了。他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期末考试前一周，陆星辞暂停了工作室的工作。
“先考试，”他说，“考完再继续。”
苏念晚点点头。她也要考试。高二上学期最后一次考试，很重要。她不想考砸，不想让他失望。他花了那么多时间给她补课，她一定要考好。
那几天，他们又回到了以前的模式。每天大课间，他出现在7班门口，手里拿着错题本。每天中午，他占好位置，打好饭，等她。每天放学，他等在路灯下，送她回家。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以前，她接受他的帮助，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她接受他的帮助，觉得温暖。因为那不是“应该”，是“愿意”。
有一天晚上，她问他。“星星哥，如果我考不好，你会失望吗？”
他看着她。“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努力了。”
她低下头，眼泪又涌上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爱哭。但她知道，这些眼泪，是为他流的。因为他看重的不是结果，是她。
她伸手擦了一下眼睛。“那我考好了，你有奖励吗？”
他看着她。“有。”
“什么奖励？”
“等你考完再说。”
她笑了。“好。”
期末考试那几天，天很冷。苏念晚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梧桐树下，他已经在等了。手里拿着豆浆，三分糖。她走过去，接过来，喝一口。暖意从喉咙滑下去，蔓延到全身。
“加油。”他说。
她点点头。“嗯。”
她走进校门，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下，看着她。她冲他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她转回头，继续走。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
考语文的时候，作文题目是《温暖》。她看着那两个字，想了很久。然后她写了——写一个人，每天等在楼下，手里拿着豆浆，三分糖。写一个人，每天帮她打饭，菜按她的习惯摆好。写一个人，每天送她回家，走在她左边。写一个人，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写一个人，让她知道，什么是温暖。
她写得很顺，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几乎没有停过。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停下来，看着那篇作文，忽然有点想哭。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那个人，就在考场外面，等她。
考数学的时候，她发现很多题都是他讲过的。最后一道大题，她看了一眼，忽然笑了。那道题，他在树屋里给她讲过。那天阳光很好，他拿着笔，在纸上一步一步地写。她当时没听懂，他又讲了一遍，又讲了一遍。现在她懂了。她拿起笔，开始写。一步一步，很顺。
考完最后一科，她走出考场。天快黑了，路灯已经亮了。他站在那盏路灯
“考得怎么样？”他问。
她想了想。“还行。”她顿了顿，“最后一道大题，你押中了。”
他点点头。“嗯。”
就一个字。但她知道，他满意了。两个人并肩往家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星星哥。”
“嗯？”
“你之前说的奖励，是什么？”
他看着她。“等成绩出来再告诉你。”
她笑了。“好。”
成绩出来那天，苏念晚正在树屋里画画。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班主任发来的成绩单。她点开，心跳很快。
年级排名，从上次的一百二十名，进步到了八十九名。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八十九。她从来没进过前一百。她放下手机，低下头，眼泪忽然涌上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高兴，也许是感动，也许是因为——她的努力，被看见了。
陆星辞看着她。“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看着她。
“不错。”他说。
她抬起头。“就‘不错’？”
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好。”
她笑了。他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奖励呢？”她问。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她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很软，摸上去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