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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影没有立刻回答。
楚戈站在原地，心灯白焰在身侧稳定燃烧。银白色光茧在前方缓慢脉动，一明一暗，每一下搏动都让虚空中泛起细密的银色涟漪。那道盘坐在光茧前的背影安静如石，白发垂落覆住肩头，银白长袍的下摆铺在虚空中，像一汪凝固的月光。
“你来了。”虚影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上一次更清晰，更沉，“我等了很久。”
“你是青瑶。”楚戈没有上前，心灯白焰照向虚影侧面，试图看清她的脸，“还是守梦者？”
虚影缓缓转头。
楚戈看见了她的脸。与青冥有七分相似的五官，但眉眼间那股锋芒比青冥更锐利，下颌线条更硬朗，像一柄被岁月磨砺了太久却始终没有卷刃的剑。她的眼睛是银蓝色的，与眼睑瞳孔深处的星云同色，瞳孔中各自嵌着一枚极小的竖缝。
“青瑶是我。”她开口，目光落在楚戈掌心的印记上，“守梦者也是我。三千年前我沉入梦层，本体被梦核扣住，成了梦的守门人。残念逃出去，化成银球。你手里的那枚银球，是我三千年前的样子。”
楚戈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银球没有带进来，留在了外面的锚点旁，但掌心的印记中有一丝银光在跳动。
“你刚才问我‘还是守梦者’——”青瑶的虚影嘴角微弯，弧度极淡，“说明你已经知道了银球的来历。青冥告诉你的？”
“青冥现身了。”楚戈点头，“在眼睑之下。”
“母亲。”青瑶说这两个字时语气很平，像是念出一个封存了三千年的词，“她还在眼睑下？”
“她是守眼人。从诸天诞生之初就在那里。”
青瑶沉默了片刻。银蓝色瞳孔中的竖缝微缩了一瞬，随即恢复原状。
“她让你进来的。”这不是一个问句。
“她给了我钥匙。”楚戈抬起右手，掌心印记朝上，那只睁开的眼形符号在梦核光茧前格外清晰，“印记里多了一只眼。青冥说这是眼给我的钥匙，下一次再来，眼睑会全开。”
青瑶盯着他掌心的印记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光茧前站起来，银白长袍垂落如瀑，身形从盘坐的虚影舒展为完整的轮廓。她比楚戈预想的更高，肩背挺得笔直，站在光茧前方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你走到这里，光丝没断。”青瑶的目光越过楚戈，落在他身后延伸向外的白焰光丝上，“外面有人拉着？”
“四个人轮换。慕容晴、白骨仙子、青灵儿、余婆婆。”
“四个人。”青瑶重复了一遍，银蓝色瞳孔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当年进来，外面只有一个人。光丝断在我身后，我没能出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虚影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掌心有一道极细的银色纹路，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青冥让你来找眼之泪。”青瑶重新看向楚戈，“她一定没告诉你，取另一半泪晶需要付出什么。”
“她说梦层不放无价之物离开。”楚戈声音平稳，“要我用一段最重要的记忆来换。”
青瑶点头。
“梦核是梦层的心脏。所有遗失之物沉入梦层，最终都会汇入梦核，被梦核‘消化’。消化之后，遗失之物就彻底消失了，连梦都不会再梦到。但有些东西梦核消化不了——比如眼之泪。所以它扣住了另一半泪晶，用梦核的力量封存了三千年。”
“三千年封存，为什么现在愿意放？”
“因为你来了。”青瑶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印记上，“眼在认你。梦核是眼的一部分，眼认了你，梦核就愿意跟你‘谈’。但谈是有代价的。梦核不放无价之物离开，你要用等价的东西来换。”
楚戈看着她。
“哪段记忆？”
“你选。”青瑶的声音很平，“但选完之后，那段记忆会永远留在梦层，你出去后不会再记得它。不是封印，不是压制，是彻底的‘遗失’。你会忘记那个人、那件事、那段经历。就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梦核光茧脉动了一下。银色纹路在光茧表面缓慢流转，每一条轨迹都是一段被梦核吞掉的“遗失记忆”。
楚戈闭目。
脑海里浮现的东西很多。楚德厚劈柴的背影，弓着腰，斧头落下去时肩膀一耸一耸的。苏清月递来的热粥，冬天冒着白气，碗边贴着她的指温。林晚星从星河中捞出来的护身符，银色的，凉凉的，挂在脖子上时会轻轻晃动。慕容晴的剑，剑意凛冽如霜，但她收剑时手指总是先松半寸再握住剑柄。青云子的拂尘，半截断柄，拂尘丝散开像一朵枯萎的蒲公英。青竹婆婆的阵盘，指针转起来嗡嗡作响，她说话时总要先咳嗽一声清嗓子。阿朵的歌声，黄昏时从溪边飘过来，词听不太清，调子很舒服。
还有阴无天。
这个名字浮出来的时候，楚戈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阴无天。从冤狱到归墟，从青山村到天门界，从九幽冥蛟到万骨窟，从白骨仙子到石根，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了他很多年。恨意曾经把他从废墟里拽起来，逼着他往前走，逼着他变强，逼着他撑过每一个想要放弃的夜晚。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
多久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楚戈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下。好像是三塔联动阵建成之后，好像是归墟遗民搬进青山镇之后，好像是灵菜田第三年丰收之后。某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恨过谁了。阴无天这个名字变成了一个符号，一段过往，一个已经结痂的旧伤。
他睁开眼。
“我选——对阴无天的恨。”
青瑶看着他，银蓝色瞳孔中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才有的释然。
“你早就放下了。”她说，“不是吗？”
楚戈沉默了一息。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