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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渊双掌交叠格挡。拳劲撞上掌影的瞬间，他变了脸色。不是炼气八层，甚至不是炼气九层——这一拳里蕴含的力量，已经摸到了筑基的门槛。他的双掌被拳劲震开，中门大开。楚戈的第二拳紧跟着轰至。何渊只来得及侧身，拳劲擦着他的左肩掠过，肩头的衣服炸成碎片，露出底下的皮肉。皮肉上浮现出一道青黑色的淤痕。
楚戈没有追。他转身，三步冲到苏清月身边，单膝跪在积水里。右手穿过她的背，左手穿过她的腿弯，把她从冰冷的雨水里抱起来。苏清月的左肩软软地垂着，肩关节脱臼了，被掌力震脱的。嘴角有血，牙齿咬破嘴唇渗出来的，混着雨水沿着下颌滴落。
她看着楚戈，看着他那双还没有褪去暗红色的眼睛。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滴在她脸上。她抬起右手——那只还能动的手——手指抚上他的脸。指腹触到的皮肤滚烫，像被火烧过的石头。她笑了。
“我没事。”声音沙哑，带着忍痛的气音，但嘴角的弧度是弯着的，“你专心战斗。”
楚戈低下头，吻了她。嘴唇贴着嘴唇，在暴雨中。雨水从两人相贴的唇缝间流过，带着血的微咸和雨的清冷。她的嘴唇冰凉，他的嘴唇滚烫。冰与火贴在一起，像暴雨中两片交叠的叶子。
这个吻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心跳的时间。但苏清月的睫毛在那一次心跳里剧烈地颤抖了三下。
楚戈松开她的嘴唇，把她轻轻放在殿柱旁边，让她后背靠着柱身。然后把配枪捡回来放在她右手边。站起身，转身，重新面对何渊。右手的金光重新凝聚，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
秦雨墨看见了那个吻。她正蹲在一根殿柱后面，把青云子给的爆破符一张一张贴在柱根上。雨水打湿了符纸的边缘，朱砂字迹微微洇开，但符力还在。她看见楚戈冲过去抱起苏清月，看见苏清月抬手摸他的脸，看见他低头吻她。眼泪从秦雨墨的丹凤眼里涌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沿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停下来擦。她咬着嘴唇，把最后一张符纸用力按在柱根上，按得指节泛白。
林晚星也看见了。她握着钢管站在沈若晴身前，替她挡住一个炼气境弟子的攻击。钢管砸在那人的刀背上震得虎口发麻，但她没有松手。她看见楚戈吻苏清月的时候，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苏清月嘴角的血，是因为楚戈抱起她时那双红了的眼睛，是因为暴雨中这个吻看起来那么短那么仓促，像战场上开了一瞬就被风雨打落的花。
沈若晴也看见了。她攥着那支粘好的蝴蝶发卡，发卡的断口硌着她的掌心。她看见楚戈吻苏清月，看见雨水从两人相贴的唇缝间流过。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把发卡举在胸前，像举着一面盾。
五个女人同时动了。慕容晴拔出钉在殿柱上的长剑，带出一蓬血雨，转身刺向另一个围上来的筑基弟子。秦雨墨从殿柱后冲出来，手捏法诀引爆了第一张爆破符——符纸炸开，气浪将一个炼气境弟子掀翻在地。林晚星的钢管抡圆了砸在一个想从背后偷袭秦雨墨的人肩上，骨裂声被暴雨吞没。沈若晴冲过去把苏清月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然后握着那支蝴蝶发卡站在她身前，像一只张开翅膀护雏的母鸟。苏清月用右手拿起配枪，枪口搁在沈若晴肩头，瞄准了正与慕容晴缠斗的筑基弟子。
五个女人，五道防线。她们把楚芸护在圆心，把昏迷的楚芸——她终于在恐惧和疲惫中失去了意识，头垂在胸前，雨水从她湿透的头发上滴落——护在最后面。
楚戈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听见了秦雨墨引爆破符的闷响，听见了林晚星钢管砸在人体上的骨裂声，听见了沈若晴扶起苏清月时积水被踩响的声音，听见了苏清月手枪上膛的金属撞击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在暴雨中几乎看不见。然后他握紧右拳，拳面上金色漩涡再次凝聚。这一次漩涡里多了一种颜色——暗红。像夕阳落山前最后一刻，金色与红色交融在一起的那种颜色。那是他的血。
何渊看着那只拳头，瞳孔微微收缩。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认出了这一拳。三十一年前他站在师兄身后，看着青云子刺出那一剑。那一剑刺出之前，剑尖上也凝聚着这样的光——不是纯青，是青色里带着一缕晚霞般的暗红。那是将自身精血融入招式的征兆，是拼命的架势。
楚戈冲了上去。何渊双掌齐出。
拳掌再次相交。
殿外的暴雨下得更大了。雨线密集得几乎连成了瀑布，砸在没有了屋顶的大殿里，砸在碎裂的青石地面上，砸在积水中荡开的淡红色涟漪上，砸在五个女人护成一个圆圈的背影上。
青云子和幽冥真人已经打到了半空。两个筑基巅峰的交手将暴雨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雨水在距离两人三丈处就被气浪蒸发成白雾，白雾又被后续涌来的气浪吹散。远远望去，幽冥山顶像笼罩着一团不断膨胀的白色云团。云团里剑光与掌影不断碰撞，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气浪，将白雾推向更远的地方。
楚戈与何渊的战斗在白色云团的边缘。筑基中期对炼气九层，差距依然巨大。但何渊右肩的剑伤在不断恶化——慕容晴那一剑刺得太准，正好刺在他真气运转的穴位上。每出一掌，伤口就撕裂一分，鲜血从剑创里涌出来，被雨水冲淡，沿着右臂往下流，流到掌心时已经变成了淡粉色。而楚戈的血是暗红的。
他的双拳已经血肉模糊了。指节上的皮肤全部裂开，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组织，金刚不坏的纹路从裂口里透出来，像从伤口里长出的金色根须。每一拳轰出，伤口就撕裂得更深，血就流得更多。但他没有停。一拳，两拳，三拳。破天拳，没有任何花哨的破天拳，一拳接一拳地轰向何渊。
何渊接着，一掌接一掌地接着。但他接得越来越吃力。不是因为楚戈的拳劲变强了——虽然确实变强了，从炼气八层突破到炼气九层之后，每一拳都带着摸到筑基门槛的力量——是因为他自己的真气在枯竭。右肩的剑伤像一道泄洪闸，每一掌拍出都有真气从伤口泄出去。他能调动的真气越来越少，而楚戈的拳头越来越重。
第十三拳。何渊的左掌接住了，右掌慢了一瞬。一瞬够了。楚戈的第十四拳从双掌之间的缝隙轰进去，结结实实印在何渊胸口。青白色的护体真气在拳劲及体的瞬间炸开，将拳劲消解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一小半，让何渊的胸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裂响。他倒退五步，每一步都在积水的碎石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里积着雨水，雨水里混着从他嘴角溢出的血丝。
楚戈没有追。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右臂垂在身侧，指尖的血连成一条细线滴进脚下的积水里。金刚不坏的纹路从指尖开始消退，一点一点褪回掌心，褪回手腕，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退去。他站在那里，暴雨冲刷着他赤裸的右臂，冲刷着指节上不断渗出的血。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因为身后是楚芸，是苏清月，是秦雨墨，是林晚星，是沈若晴，是慕容晴。
白色云团中心传来一声比之前所有碰撞都更剧烈的炸响。青云子和幽冥真人分开了。青云子的道袍碎了大半，露出干瘦的胸膛和后背，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左肩有一道掌印，青黑色的，印在皮肤上像一枚烙铁烙上去的印记。握剑的手依然稳。幽冥真人的右肩旧剑痕完全裂开了，从肩头一直裂到上臂，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被洪水重新冲开。青黑色的疤痕组织向两侧翻卷，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和白色的骨膜。但他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琥珀色的眼珠依然空洞。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的伤口，然后抬起头看向楚戈。不是看向青云子，是看向楚戈。然后他动了，不是扑向青云子，是掠过青云子身侧，直扑楚戈。右掌抬起，青黑色的掌力在掌心凝聚。这一次凝聚的不是九层掌影，只有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一层，像一片极薄的墨玉，贴在掌心。但这一掌蕴含的威压，比之前九层掌影加起来都重。因为这是筑基巅峰全力出手、不再保留、不再试探、不再戏弄的一掌。
楚戈看见了那一掌。他的瞳孔里映着那片薄薄的墨玉色，映着幽冥真人琥珀色的眼珠，映着暴雨中那只越来越近的枯瘦手掌。他想抬起右拳，但右臂不响应了。经脉里空空荡荡，金刚不坏的纹路已经完全褪去，丹田里的真气在刚才那十四拳里消耗殆尽。他站在那里，像一盏灯油燃尽的灯。
掌力扑面而来，压得他呼吸停滞，压得他脚下的积水向两侧炸开，压得他身后的楚芸从昏迷中被惊醒。楚芸睁开眼，看见的第一幕就是一只青黑色的手掌朝哥哥的胸口印过来。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哥——！”
一道身影从侧面冲过来，挡在楚戈面前。
慕容晴。她的长剑已经丢了——刚才替楚戈挡住一个筑基弟子的偷袭时，剑被震飞了。她赤手空拳，挡在楚戈和幽冥真人那必杀的一掌之间。双臂交叉护在胸前，天煞帮的独门护体功法运转到极致。深灰色的劲装在真气鼓荡下猎猎作响，湿透的头发被气浪吹得向后飞扬。
幽冥真人的掌力印在她交叉的双臂上。护体真气像纸一样碎了，小臂的骨头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左臂桡骨，右臂尺骨，同时折断。折断的骨头茬子刺破皮肤露出来，白森森的，被血迅速染红。她的身体被掌力推得向后飞去，后背撞在楚戈胸口。两个人一起飞出去，撞在偏殿的柱子上。楚芸被绑着的那根柱子。
柱子拦腰断裂，上半截带着楚芸一起倾倒。秦雨墨冲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垫在楚芸双手死死撑住地面，不让柱子压到楚芸身上。
慕容晴从楚戈怀里滑落，仰面躺在积水的碎石上。双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断裂的骨茬从皮肤里戳出来，血从伤口涌出，被雨水冲淡，在身下积成一片淡红色的水洼。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暴雨如注的天空，看着那些从天空砸下来的雨滴。
楚戈跪在她身边。他的右手还在滴血，但他用左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虎口全是握剑磨出的茧的手，那只昨夜在槐树下和他握了一整夜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松弛，茧子被雨水泡得微微发白。
“慕容晴。”
她听见了。眼球缓缓转动，瞳孔对准了他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被暴雨吞没了，但楚戈读出了她的唇形。
“你是我的男人。我不挡……谁挡。”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闭上了。
暴雨继续下着，冲刷着她苍白的脸，冲刷着她嘴角那抹还没完全消失的弧度，冲刷着楚戈握着她手的那只左手。
幽冥真人站在三步之外，低头看着自己右掌。掌心的墨玉色气劲还没有完全消散，像一片将熄未熄的鬼火。他抬起头看向楚戈，琥珀色的眼珠里依然没有任何情绪。
“下一个，轮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