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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火车启动的时候，一个兵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外面的影子被甩在视线之外，火车加速的声音开始变得均匀而沉稳。
车厢里，他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行李架上的背包鼓鼓囊囊，装着他们的纪念章、几张荣誉证书，还有班长临别时硬塞进来的礼物。
士兵的目光朝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心里还在隐隐作痛。
火车出了繁华地段，视野一下子开阔了，窗外是一片连着一片的田野和丘陵，九月的稻子快熟了，大片大片的金黄铺展到天边去。
田埂上的白杨树一排排往后倒，偶尔掠过几间白墙黑瓦的农舍，美不胜收！
刘小军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脸贴着窗玻璃，眼睛看着外面那些飞快掠过的田野，看了很久。
他的心里像是有个什么东西一直在翻涌着，说不清是酸还是热，就是堵在胸口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直到窗外的景色变得越来越陌生又有点眼熟，他终于慢慢从那种失神的恍惚里抽离出来一些。
几年了，他要回家了。
他入伍的时候这外面还坑坑洼洼的，现在窗外那条省道铺得又宽又平，路边还装了崭新的路灯杆，杆子上挂着的广告牌花花绿绿，上面是他不认识的小明星代言的不认识的品牌。
村子旁边那一片荒坡也被推平了，远远看过去，是一片整整齐齐的崭新厂房。
刘小军的视线在那片厂房上停了一会儿，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
那片坡地以前什么都没有，现在工业园区都出来了，社会改变真大。
旁边一个兵也看着窗外，说了一句：“这变化也太大了吧……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刘小军点了点头，手放在膝盖上。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自己的家乡呢？
那个他走了两年多的小山村，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东头那条雨季涨水的小河上，那座石板桥换了没有？
他还记得小时候每天上学都要从那个桥上跑过去，夏天的时候河水漫过桥面，他挽着裤腿趟过去，石头滑溜溜的。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一帧帧地过。
还有隔壁老王家的那条大黄狗，他入伍那天一直跟着送他到村口，摇了半天尾巴才回去。
他想起自己的妈妈，送了那么远的路，眼睛红红的但一直笑着，叮嘱他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现在他要回去了。那些画面里的人和事，不知道变了多少。
火车继续往前开着，车窗照出一张张被几年的军旅生活磨出了棱角的脸。
刘小军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靠到椅背上，闭上眼睛。
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声音在耳边规律地响着，像一首催眠曲，带着他穿过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往家的方向靠近。
没多久，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远远地看着他，笑了一下，说：“回来了？”
刘小军在梦里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但那不重要，因为他看见妈妈的笑是真实的，和两年前送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火车进站的时候，刘小军醒了。
他是被车厢里忽然涌起的那一阵骚动吵醒的。有人在喊“到了到了”。
有人已经开始从行李架上往下拽背包，有人把脸重新贴在窗玻璃上往外张望，眼睛亮晶晶的。
刘小军揉了揉眼睛，也凑到窗前看了一眼，站台熟悉又陌生。
火车停稳之后，车门打开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百倍。
退伍兵们一个个从车厢里走下来，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站在车门边犹豫了一下才迈出脚。
站台上的风带着城市傍晚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汽油味、饭菜香和人群的嘈杂声。
下了火车，候车大厅的玻璃幕墙比两年前亮堂了许多，站前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那些举着的牌子和横幅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他咽了一下口水，心跳开始快起来了。
出站口外面是一片人海。
举着横幅的、捧着鲜花的、伸长了脖子往闸机后面张望的都有！
有的上面写着欢迎儿子回家，有的写着欢迎老兵荣归故里，非常热闹。
刘小军走在人群中间，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包，脚步慢慢从稳健变成了急促。
他的眼睛在闸机外面的人群里飞快地扫着，那一张张脸从眼前掠过，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一个都在笑，每一个都在朝闸机这边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