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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兵是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两年了，他攒下来的津贴大部分都寄回了家。
还有赵虎。许三多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赵虎这家伙打靶比不上那些兵王，但一年多的实弹训练下来，已经很厉害了。
射击成绩在全团一直稳定在前十，年初还被推荐参加了军区的狙击手集训，但岁数到了留不住。
许三多的目光一个个名字看过去，每停在一个名字上，脑子里就自动播放一段画面。
那些画面里有汗、有泥、有烈日下趴在滚烫的地面上据枪的姿势、有冬天清晨跑操时呼出的白气、有夜里查铺时帮人掖被角时看见的睡脸。
全是碎片式的、不连贯的，但每一片都很真实。
他忽然想起这些人和他刚认识的样子，那时候他们对自己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团长既新鲜又紧张。
时间长了，那些青涩的面孔已经被打磨出了棱角，肩膀变宽了，眼神变沉了，说话的时候腰板是直的。
这种变化是许三多亲手参与塑造的，他喊过他们的名字、纠正过他们的动作、训过他们也夸过他们。
看着他们从一个新兵蛋子长成一个兵，这份成就感是任何奖状和证书都给不了的。
而现在，他的兵马上就要脱下这身军装了。
许三多把名单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操场上传来训练的口令声，短促有力，一声接一声。那些声音在秋日的空气里传得很远，然后慢慢消散了。
有人敲了两下门。成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许三多靠在椅背上的样子，脚步放轻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面，把茶杯放在桌面一角，扫了一眼摊开的那份名单，然后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
“没事。”高城的声音不高不低，“他们过好日子去了。回家吃香喝辣、见爹见妈、该娶媳妇娶媳妇、该上班上班。部队这碗饭，有人吃一辈子，有人吃两年就够。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团长，你把人送出去的时候让他们身上带着一股兵味儿，那就是功德圆满了。”
许三多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发小儿笑了笑。
“我不是舍不得人，我是在想他们刚来的时候什么样。
名单上这几个人，每一个我都能想起来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你说这人奇怪不奇怪，前面还陌生得不行，没多久熟悉得像自家兄弟，然后说走就走了。”
成才知道兄弟重情重义，现在肯定会舍不得自己的兵，便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当兵这事儿，最磨人的不是训练，是离别。习惯就好了。”
许三多把名单收进抽屉里：“习惯不了。年年都有一批人走，年年都不习惯。”
两个人对坐了一会儿，窗外训练的口令声还在响着，偶尔夹杂一阵笑闹声，和每年这个季节的热闹与伤感没有区别。
退伍名单正式通知到个人之后，营区的氛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那些确定要走的人，嘴上依然嘻嘻哈哈，训练照常参加，出操照样喊口号，吃饭还是抢着打菜。
但有些细节不一样了，他们开始主动整理自己的东西，把床铺上的被子叠得比平时更方正，把储物柜里的物品一件件摆好。
有人在熄灯之后还坐在走廊尽头看星星，有人默默翻着手机里存了两年的照片，有人开始有意识地多和老兵说话、多和新兵开玩笑。
手续是一套一套来的，安静而正式。
军需股收回一些物资，军械库收回个人武器，擦拭干净之后入库，签字，财务股结算退役金和差旅费，一张张单据核对。
卫生队调取服役期间的体检档案，盖好章，政治处开具组织关系介绍信，退伍证上贴上照片，盖上钢印。
这些流程走下来，每一步都在提醒当事人一件事——你要走了。
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扇门、每一张桌子，都在变得越来越与你无关。
那些交了钥匙的柜子会重新分配给新兵，那些签完字的物资会被擦干净放回仓库，那些被收回的武器会在不久之后被一双双陌生的手重新领走。
许三多尽量不在这段时间频繁出现在退伍兵面前。
他怕自己去了反而让他们更不好受，他能做的，就是让后勤把退伍前的伙食搞好一点、把最后几天的训练安排松一点、让班长们多跟自己的兵说说话。
马上就要离别，肯定有很多人要互相告别。
有一天傍晚，许三多路过三连宿舍楼，远远看见退伍兵们坐在台阶上，和平时一样的姿势、一样的人，安静了不少。
他隔着五十步停下来，靠着树干看了一眼，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然后转身走了。
退伍仪式定在天气很好的一天，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阳光照在操场上暖融融的，像是故意给这个日子添了几分温柔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