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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翠花眉头拧起来：“虚报？”
“有些县为了凑数据，把之前接诊的病人重新登记一遍。有些县干脆编了名字和病例，反正上面也不下来查。”陈根的手指在清单上点了点，“第二批培训刚结束，一百个县里有十七个县的学员反映，当地卫生局要求他们在接诊时多开药、多收费。理由是‘要体现经济效益’。”
柳如烟摘下眼镜擦了擦。
“哪个省？”
“三个省都有。最集中的是东边那两个县，跟康仁医疗原先的配送区重合。”陈根往后靠在椅背上，“康仁倒了，但基层那些习惯了拿回扣的人还在。青囊模式动的是他们的蛋糕。”
沈若兰翻开账本对照了一下。
“我这边也有情况。有三个县的配套资金没有到位，问就是‘财政紧张’。但我查了他们的预算执行情况，卫生系统的钱花得比往年都多。钱去哪儿了，他们没说。”
赵雪儿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
“媒体那边也有动静。有几篇报道说青囊模式‘水土不服’，引用的案例数据全是编的。我查了发稿渠道，跟康仁原来的公关公司有关联。”
五个人说完，看着陈根。
陈根把清单收起来。
“不急。先把假的筛出来，通报。把真的做扎实。”他站起来，“我说过，药方不怕验证。人出了问题，就解决人。”
散会后第五天，事情来了。
一个试点县突发群体性食物中毒。村里办喜事，八十多口人吃完饭后上吐下泻，其中十几个老人和小孩情况严重。当地卫生部门接到报告后，按青囊方案里规定的应急处置流程走了一遍——催吐、补液、针灸止泻、药膳调理。三天之内，八十多人全部康复出院，没有一例转重症。
消息传到网上，原本观望的十几个县主动打来电话，申请加入第二批推广名单。之前那几篇唱衰的报道被网民翻出来逐条反驳，发稿的公关公司连夜删帖。
陈根在专家组会议上听柳如烟汇报完这件事，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那个县的卫生局长，这次没造假吧？”
柳如烟说：“没有。这个县的卫生局长是新调来的，原来那个被调走了。”
第二句是：“告诉陈青，让他把那八十多份病例整理成教案。下个月培训用。”
散会后，陈根走出会议室，在纪念馆门口碰到李月娥。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档案，是慕容远最近一次的谈话记录复印件。
“你要不要看？”
陈根接过来翻了两页。慕容远在最新一次约谈中说，他在调离原职之前，把康仁医疗在基层医疗系统里的关系网清单整理了一份，主动交给了纪委。清单上列了三十七个名字，分布在十几个省。
“这个人的脑子，好使。”陈根把档案还给李月娥。
“你打算怎么办？”
陈根往老槐树下走，李月娥跟在后面。五月的阳光正好，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红布条在风里轻轻翻动。
“清单交给苏老，让他转纪委。康仁的根要拔干净，光拔一个周德望不够。”
李月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陈根独自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红布条。那些布条在五月的光线里红得像一团团小火苗，边缘被风吹得起了细碎的毛边。
他想起很多年前，张翠花她妈系上去的第一根红头绳。想起在省城第一次见到柳如烟时她递过来的那条沾血的布条。想起滨城灯塔上罗影手腕上系的那根旧红布条。
“青囊村的药方，从来不怕验证。”他对着老槐树说，声音很轻。
风穿过树冠，红布条哗哗地响，像在回答。
他掏出手机，给赵雪儿发了条消息：“准备一下，下周去东边那两个县。带上如烟和若兰。”
赵雪儿秒回：“去干什么？”
陈根打字：“查账。”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药草田东头。那五颗药种已经长出了嫩绿的小苗，在夕阳里支棱着两片小小的叶子。
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身后，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晚风里翻卷如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