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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远被约谈的消息，陈根是从苏振国那里听到的。
那天他刚回青囊村，行李还没拆完，苏振国的电话就打到了张翠花的手机上。张翠花把手机递给陈根时嘀咕了一句：“这老头嗓门比当年还大。”
陈根接过来。
“苏老。”
“陈根，慕容远今天上午被约谈了。”苏振国的声音从听筒里震出来，“中纪委的人直接去的他办公室，谈了四个多小时。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全交代了。”苏振国那边传来茶杯磕在桌上的声音，“多年来利用职务影响为康仁医疗提供便利，在基层医疗PPP项目审批中打招呼，收受礼品礼金。一件一件，时间地点金额，一笔不落。”
陈根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张翠花正把晒好的药材往屋里搬。
“还有呢？”
“还有——”苏振国顿了一下，“约谈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密封的，说里面是陈家药草种质的完整档案，还有他父亲慕容清临终前写的一封长信。他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半辈子。”
陈根没说话。
苏振国继续说：“中纪委的人问他为什么主动交代，他说了一句话——‘我父亲一辈子活在愧疚里，我替他活了半辈子拧巴。今天，我还了。’”
陈根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张翠花抱着药材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放轻了脚步。
“陈根？”苏振国在电话那头叫他。
“我在。”
“慕容远的自首材料已经签了。中纪委那边问我意见，我说这事得问你。毕竟慕容家跟陈家的恩怨，从头到尾你才是苦主。”
陈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院子里。老槐树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满树的红布条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让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退的退了。”他的声音很平，“慕容家的事，到此为止。”
苏振国沉默了几秒。
“你想好了？他这些年帮着康仁拿了多少项目，按律法——”
“苏老。”陈根打断他，“慕容清保存了我爹的种质三十年，临死前让他儿子还回来。他儿子拧巴了半辈子，今天主动还了。陈家欠慕容清的，比慕容远欠陈家的多。”
电话那头苏振国叹了口气。
“行。我明白了。我把你的意见转过去。”
“还有，”陈根补了一句，“那个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我想尽快看到。”
“已经在走流程了，过两天就能到你手上。”
挂了电话，张翠花从屋里探出头来。
“慕容远的事？”
“嗯。”
“怎么弄的？”
“自首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张翠花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恨慕容家的人了？”
陈根弯腰把地上散落的几片药材捡起来，放进竹筐里。
“恨一个死了的人没意思。恨一个把东西还回来的人，更没意思。”
张翠花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笃，比平时轻快些。
三天后，牛皮纸袋到了。
苏振国派人专程送到青囊村，一同带来的还有一份中纪委的处理意见——慕容远被免职，未追究刑事责任，退赔违纪所得，建议调离原岗位。文件上盖着鲜红的印章，措辞克制而清晰。
陈根在纪念馆的接待室里拆开了牛皮纸袋。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种质档案。厚厚一摞，手写的，字迹从最开始的工整刻板到后面的潦草颤抖。陈远志的培育记录占了前半部分，后面的空白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观察笔记——是慕容清的字。他在每一种药草的记录后面都补了新的数据，发芽率、生长周期、有效成分变化，事无巨细。最后一页的末尾写着一行小字：“保存三十年，未敢懈怠。今日交予吾儿，嘱其归还。慕容清绝笔。”
第二样是一封长信，慕容清亲笔。信纸泛黄发脆，折痕处已经快要断裂。陈根展开来，逐字逐句地看。
“陈远志先生在天之灵：
慕容家罪孽深重，万死莫赎。我虽旁支，亦难辞其咎。当年慕容家对陈家所做之事，我无力阻拦，只能暗中保全你留在滨城的实验样本。共七份，现存五份，另两份因保存条件不足已失效。我深愧之。
三十年矣。我带着这些种质从滨城到京城，从盛年走到垂暮。每见它们发芽，便想起你当年在滨城实验室里伏案记录的模样。你救过的人，如今遍布天下。而我慕容家，杀人放火，戕害良善，到头来连自家子弟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