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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根转过头看她。她的脸被车窗外的光映得明明灭灭，温婉里带着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倔强。陈根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把头重新转向窗外。
到省城时天已经黑透。张翠花开了那辆村里新买的七座车来接。她站在出站口，穿着件厚厚的羽绒服，手里举着个接站牌，上面写着“陈根”两个大字。她一眼从人群里把人捞出来，上下打量了一圈。
“瘦了。”她皱着眉，“沈若兰，你俩也是，怎么都瘦成这样？南美那地方是不是没饭吃？还是又像上次一样，一忙起来就忘了吃？”
沈若兰说：“你寄的药膳包，吃了。余一诚还说好吃。”
“好吃还不吃胖？”张翠花不满意地横了陈根一眼，“你！回去我给你炖鹅。正好陈青陈囊嚷嚷着要吃肉。”
回村的路上，张翠花嘴就没停过。说陈伯远身体不错，就是天天念叨陈根。说陈青和陈囊在幼儿园得了多少朵小红花。说村里那帮人办药草节办出了瘾，天天有人来参观，村口登记本写了三个。说罗影夜校快读完了，药材鉴定考了第一。说方校长又派人送来了一箱子书。说李月娥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跟个陀螺似的。说赵雪儿现在成天抱着手机，也不知道给谁发消息。
陈根听着，一路“嗯”。张翠花说急了就拍他：“你就嗯！你也不问问我把你儿子闺女喂瘦没有！”
陈根说：“你喂的，我不问。”
张翠花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算你会说话。”
回到青囊村已快九点。堂屋里灯亮着，陈青和陈囊还没睡，听见车响，赤着脚跑出来，一人抱住陈根一条腿。陈青把脸埋在他腿弯里，不肯松手。陈囊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南美的小孩好可怜。我也想去给他们送药。”
陈根把陈囊抱起来，又伸出一只手去牵陈青：“那你要先学好本事。”
张翠花在身后喊：“都进屋！大冷天的，光着脚跑，着了凉我看你们谁哭！”
一家人吃了顿热乎饭。张翠花炖了鹅，汤浓肉烂。陈根吃了两大碗。吃到一半，陈根把京城开会的事跟五女说了。
赵雪儿最开心，筷子都忘了放：“好呀好呀！以后出国办手续能走绿色通道了！我这就跟商务部何司长的对接人联系。咱们青囊的海外分所，我早就想试试了！”
张翠花哼了一声：“出国办手续有啥用？药材种不出来，你们拿什么给人家开分所？我不管什么一带一路二路，家里的地得先种好。今年卫星种植园那几个新点，地都翻好了，就等着下种。你们跑得再远，根还得在土里。”
“翠花姐说得对。”李月娥已经翻开一本本子，“我这边开始查沿线国家的安全形势和医疗准入政策。哪些国家政局不稳，哪些国家医药准入门槛高，哪些国家有本地药企的阻力，都得提前摸清。不能盲目铺开。”
“对，月娥你先把这些查清楚。”陈根说，“特别是东南亚和非洲那几个点。人家发函是好事，但也不能人家一发函我们就冲过去。人、药、地、政策，四样都稳了再动。”
柳如烟说：“教学培训这边，我让医学院准备一套面向海外基层医护的简明教材。英文和西班牙文版先做。针灸术的基础针法做成视频课，让余一诚他们在当地先试用。”
沈若兰接着说：“资金统筹我来。海外分所前期投入不小，不能全从援助基金里出。我再去找商务部问一下，看能不能争取一些‘一带一路’专项资金。另外，分会挂靠那个示范项目，本身可能也有经费支持。”
赵雪儿已经在手机上记了一堆：“我先把首批国家名单列出来，明天一早就发给大家。方校长那边也可以帮上忙，他学校里有几个留学生，懂阿拉伯语和法语，以后非洲用得上。”
众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眼看时间不早了，才各自散了。
柳如烟最后一个走。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小声对陈根说：“华济生上午来电话。省城医院收治了一个病人，症状和当年你母亲的症状高度相似。高烧不退，双手抽搐，人一阵清醒一阵糊涂。医院查不出原因。”
陈根身子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柳如烟。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就这两天。华老看了病历，这0说越看越像。”柳如烟说，“人还在省城中心医院。你要不要去看看？”
陈根抬头望了望窗外。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树上的红布条像一双双在夜里招动的手。他的手指慢慢攥起来，又松开。
“明天。”陈根说，“明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