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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招待所的灯还亮着。
陈根推开门的时候，张翠花第一个从沙发上弹起来。她没睡，眼睛里有血丝，围裙上沾着面粉——半夜和面，炸了两锅油条，全凉在灶台上没动过。李月娥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指虎，看到陈根肩头衣服上烧出的洞，眼神一紧。赵雪儿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过来，嘴巴张了张没出声，眼眶先红了。
柳如烟已经打开了药箱。
“别动。”她把陈根按在椅子上，剪开肩膀上的衣服碎片。毒针擦过的地方皮肤灼红，边缘有一圈暗绿色的残留，烧出的洞边缘炭化，焦臭味还没散。柳如烟用酒精棉球擦拭伤口，手法快而稳，擦到第三遍时眉头皱起来。
“乌头碱加了两味变种。鬼手罗改了配方。”她把用过的棉球扔进医用废物袋，从药箱里取出青莲解毒药剂，“好在针没刺进去，毒素只在皮下。敷三天药，内服青莲汤——不会留后遗症。”
“他故意的。”陈根说，“三根毒针，两根要命，一根只擦皮。他不是要杀我，是要让我知道他随时可以改配方。”
沈若兰把一杯热茶放到陈根手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一眼他内袋的位置。陈根朝她点了点头，把U盘掏出来。
黑色塑料壳，边缘有几道裂纹，在招待所的灯光下泛着哑光。
“罗振邦给的。”陈根把U盘递给沈若兰，“他藏了五年。”
沈若兰接过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的接口。屏幕亮起来，一个文件夹弹出来，名字只有两个字：证据。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PDF、Word、Excel表格、扫描件——按年份分类，从五年前罗振邦被关进疗养院的第一天开始，一直记到上周。沈若兰点开最近的一个文档，滑动鼠标滚轮，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往下跳。
屋里没有人说话。
柳如烟站在陈根身后，手指还捏着一团沾了药膏的纱布。张翠花把围裙解下来攥在手里。李月娥靠在门框上，指虎搁在窗台上。赵雪儿坐在沙发扶手上，两只光脚丫悬着，一动不动。
沈若兰的脸色随着屏幕滚动的文字一点点沉下去。
“慕容集团在江州市一级的渗透名单。”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涉及卫生局、公安局、城建局、税务局——共二十三名官员。每个人的姓名、职务、首次服药时间、剂量、控制方式、替慕容家办过的事，全部记录在案。罗振邦不只是在记名字，他在做完整的证据链。”
她点开其中一份文件。是一张表格，抬头是“江州市卫生局服药人员名单”，表格栏位精确到每个人的血型、过敏史、服药后的不良反应记录。备注栏里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某年某月某日，此人因服药过量产生肝损伤，岳崇山亲自调整剂量；某年某月某日，此人试图停药，三天后被调离原岗位。
“这不是名单。”柳如烟看着屏幕，声音里带着寒意，“这是四十多个人的病历档案。罗振邦用五年的时间，把慕容家用养生丸控制的每一个人都做成了病例。他是不是疯了？”
“他没疯。”陈根说，“他是唯一一个既在系统内、又在慕容家控制下的人。他知道这些证据要能在法庭上站得住，必须有医学记录级别的精确度。所以他按病例的标准来记。”
沈若兰继续往下翻。翻到文件夹最底层时，她停住了。
“有一张图。”
她点开。屏幕上弹出一张组织架构图——手绘的，用扫描仪扫成了高清图片。图纸上的线条画得很用力，有些地方铅笔把纸都划破了。图的最顶端是慕容怀德和岳崇山的名字，往下是省城的几条分支线：廖主任、冯骥、唐文柏。再往下，所有分支线汇聚到同一个节点。一个方框，框里写着三个字。
林国栋。
方框旁边的备注栏里，罗振邦用红笔写了四个字，圈了好几遍：关键人物。
“林国栋。”沈若兰念出这个名字，“江州市常务副市长。”
她点开林国栋的关联文件。屏幕上弹出几十份扫描件——全是慕容集团在江州的批文、土地合同、税收减免申请表，每一份的签字栏里都签着同一个名字：林国栋。签字日期从六年前开始，一直持续到三个月前。最新的一份文件是江州市药监局对慕容集团养生丸的质量检验报告，结论栏写着“合格”，签字人也是林国栋。
“林国栋分管经济。”沈若兰滑动屏幕，脸色越来越凝重，“江州市所有医药产业的批文、土地、税收优惠全在他手里。卫生局、药监局、税务局、城建局——全部在他的分管范围内。慕容家的养生丸能从省城卖到江州，所有打通关节的操作，都是他签的字。这个人的签字出现在慕容集团在江州的每一份政府文件上，每一次、每一份、每一个环节——他全都签了。”
“他是慕容家在江州的保护伞。”柳如烟说。
“不止。”陈根盯着屏幕上的组织架构图，“你们看林国栋这个方框——罗振邦画了两条虚线往外延伸。一条往省城，连的是慕容怀德。另一条往外走，画了个箭头，打了个问号。问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沈若兰放大了那行小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上游供货渠道。非慕容集团直属。需另查。”
“罗振邦知道慕容家只是经销商。”陈根说，“他跟我爸当年查到的是同一条线。林国栋不只是慕容家在江州的保护伞——他还是连接省城和上游药厂的中间人。慕容家的养生丸原料不是自己生产的，是从上游采购的。这条采购链的经手人，就是林国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