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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堂前，单膝跪地：“臣汉中郡丞周承，参见陛下。”
刘备起身走到他面前，看了他片刻：“你父亲战死在夷陵，你恨吴人么？”
周承抬头，目光坦荡：“臣父为国战死，死得其所，如今天下皆是汉民，臣只恨自己当年年幼，未能随父上城杀贼。”
“如今臣在汉中转运粮草军械，每有军需北上，臣必亲手查验，也替父亲看到了如今越来越好的大汉，上坟时皆会说与父亲。”
刘备看着他的眼睛：“你父亲是英勇之士，你也没有辜负他。”
周承低下头，喉头动了一下。
“谢陛下。”
午后，刘备去看了安置在南郑城西的养老院。
那里原本是数座废弃的仓廪，经过改造，变成了数十个大院，两人一间，如今成了老兵们的居所。
院中晾着洗过的衣物和绷带，几个缺了一只胳膊或一条腿的老兵坐在廊下晒太阳，身边都有一个简易的座椅。
一个独臂的中年汉子正蹲在地上劈柴，用左手和下巴夹着斧柄，动作笨拙却坚持。
他抬头看见刘备走进来，愣了一下，手一松，斧头落在地上。
院里的老兵们陆陆续续认出刘备，有的站起来，有的挣扎着要行礼，被身边的同伴搀住。
刘备快步走上前，按住那几个要跪的：“都坐着，都坐着，你们为这座江山把胳膊腿都丢在战场上了，朕若还让你们跪，那就不是人君了。”
他蹲到那个独臂汉子身边，拾起地上的斧头，问他。
“叫什么？哪里人？”
那汉子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阵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话答道。
“回陛下，小人叫王七，宜都，夷道人，当年随樊少傅和几位将军破贼，小人命大，就少了个胳膊，活下来了，如今在这里替兄弟们劈劈柴、晒晒谷，吃得饱，穿得暖，挺好。”
刘备握着他的断臂处，摩挲了一下粗糙的布面，过了半晌才站起来，对随行的诸葛乔说。
“这些人，朝廷养他们一辈子，一个也不许少，每日肉菜、冬夏衣裳、炭火、医药，都要供着。”
诸葛乔躬身应诺：“臣领旨，陛下放心，南郑伤兵营共有数千人，每年皆有标准拨付，虽说不是顿顿有肉，一个月总能吃几顿，他们有时还会来帮忙监督粮草入库，也能赚一份钱。”
刘备点了点头，又在院中转了一圈，和几个老兵各说了几句话，才离开。
黄昏时分，刘备到了汉中学堂。
学堂设在城东一处旧官署里，院门不大，门前也没有挂匾额，只有门房墙上用黑墨写着“汉中学堂”四个字。
然而院子里却十分热闹，七八个孩子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旁边几个年纪大些的少年抱着竹简在背书。
刘备走进去，守门的先生见了他的仪仗，吓得连忙施礼。
刘备摆摆手，示意不必声张，自己走入院中。
院子里，有穿着粗布短褐的农家子弟，脚上还沾着田里的泥巴。
有穿着半旧丝绸的官员子弟，腰间佩着小小的木剑。
有体格壮实、说话带着西凉口音的军户孩子。
更有从外地来求学的学子，操着各地的方言，住在一侧的厢房里，正围着一位先生争论什么。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地上，拿树枝一笔一划地写着一个“氵”字。
最后一笔写完，抬头看见刘备正站在那里看他写的字，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连忙爬起来，视礼也不好，只是磕磕巴巴喊了一声。
“先……先生好！”
刘备忍不住笑了下，蹲下去，捡起那根树枝，在地上添了一笔，把那个歪歪扭扭的“汉”字补正了，然后说。
“这个字，要记住怎么写，更要记住是什么意思。”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在学堂里转了约有小半个时辰，看了一会儿教书先生讲课，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那些不同出身的孩子们混在一起打闹、读书、争辩。
天色渐晚，才从侧门悄悄离开。
回到郡府时，诸葛亮已经在堂中候着了。
他见刘备进来，微笑道：“陛下看了伤兵营，又看了学堂，可放心了？”
刘备在案前坐下，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你那个儿子，干得不错。”
诸葛亮笑容淡了些，声音平静：“他若干得不好，臣第一个上表弹劾他。”
刘备笑了一会，才说道：“明日一早，启程回长安，让人把这封信送回去，告诉子和速做准备。”
诸葛亮躬身道：“臣已安排好一切，陛下放心。”
次日清晨，南郑北城门大开。
刘备率众出城，沿褒斜道向北而行。
栈道在绝壁上蜿蜒，脚下是湍急的褒水，两岸峰峦叠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