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褒斜道上一场连阴雨，把秦岭的落叶打得满地泥泞。
栈道湿滑，车马难行，队伍在留坝等了整整七日，待天晴路干，才重新启程。
等刘备终于望见渭水时，已过闰九月，来到了十月上旬的光景。
入城那天，百官出迎至横门，百姓夹道，香案迎了十里。
刘备骑在马上，看着那座熟悉的城墙越来越近，心中没有太多波澜，走了大半年，终于到家了。
他回宫后先祭了太庙，又见了留守的太子刘禅和樊友与常行走于尚书台的大臣，听了一下午的奏报，才歇下来。
次日一早，樊友便求见。
他手里捧着一封刘备送回来的信。
樊友将信放在案上，躬身问道：“陛下，臣斗胆想问一句，信中所言，可是真的要明年就让太子登基？”
刘备将一卷南中的图册放下，抬起头，看着一脸郑重的樊友。
“让章武停在十年吧，十年这个数挺好。”
话音落下，也敲定了章武十年——这个年号，就让它成为一个完整的句号。
樊友没有再问，只躬身道：“臣明白了。”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次日开始，便不断有人来劝。
先是几位老臣，跪在殿外说陛下春秋尚盛，不必急于内禅，臣等仍愿追随陛下再治天下十年。
刘备让人把他们扶起来，没有多说，只摆摆手。
接着是太子刘禅亲自来见，跪在地上说儿臣才疏德薄，尚不能当天下大任，请父皇收回成命。
刘备看着他，把他扶起来：“你这些年监国，朝中上下无不称善，这担子该让你挑下去了。”
刘禅眼中含泪退下。
一连几日，劝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刘备一概好言相待，却始终没有松口。
到了第七日，傍晚时分，宫人来报：杨彪来了。
刘备吃了一惊。
杨彪身体早已衰朽不堪，众人急忙迎出去，却见宫门前已经停了一辆小车，两个家仆正小心翼翼地将杨彪从车上搀下来。
杨彪瘦得几乎脱了形，脸颊深陷，一身宽大的旧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须发皆白，像一捧经冬的雪。
他的双腿已经无法站立，家仆将他安置在一把木轮椅上，推着进了殿。
刘备快步上前，弯腰握住他的手。
“杨公，您怎么来了？”
那手瘦骨嶙峋，却依然温热，手指上有一种执拗的力气，攥住了刘备，不肯松开。
杨彪喘了口气，声音苍老而沙哑：“老臣听闻……陛下要让太子即位……老臣应当送一送……”
刘备心中一酸，搀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杨公，您该好好休养身体，往后的日子还长。”
杨彪摇了摇头：“老臣的寿数……自己清楚，今日来，便是想当面听陛下一句话。”
刘备蹲在他轮椅前，平视着他苍老的眼睛：“杨公放心，朕退位之后，仍在长安，朝中若有大事，太子和众臣都可来问朕，朕不会走远。”
杨彪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泛起一层光。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清脆响声。
随后是值事官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一路小跑入殿，伏地禀报：“陛下，贵霜吴都督急报！乌孙勇士日夜兼程持信入关，徐使君遣使，已至长安城外！”
殿内一时安静。
刘备霍然起身，杨彪坐在轮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努力地维持着气息。
传信的校尉气喘吁吁呈上一封火漆完好的帛书。
刘备接过来，拆开，目光飞速扫过去，脸上的神情渐渐温和下来。
“好，徐盛二月自合浦出海，八月已至身毒码头与王平相会，大汉的船，总算把这条路走通了。”
殿中众人听闻后，皆露出惊喜之色。
唯有诸葛亮在旁，目光却落在杨彪身上，微微变了脸色。
杨彪坐在轮椅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