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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八日。
夜。
建业，皇宫。
整座宫城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那是一种被掏空之后的沉寂。
许多偏殿的灯已经不再点亮，廊下的侍从少了大半，往日往来穿梭的宫人如今只剩下零星的身影，脚步匆匆，无人交谈。
每一盏熄灭的灯，每一件搬走的器物，都是按照数月前就已拟定的清单，逐项勾销的结果。
孙权坐在御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卷长江下游的江防图。
双目却紧闭，侧耳听着窗外的动静，风声、更鼓声、远处江水的拍岸声，以及偶尔从城中某处传来的模糊喧哗。
那些声音都很近又好像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忽然开口：“皎弟到哪里了？”
侍立在门边的老宦官微微躬身，低声道：“回陛下，孙将军今日午后已从京口返回，若无意外，天黑前后应可到建业。”
孙权点了点头，迷迷糊糊中，睡着了，他在等。
等那个能告诉他“可以走了”的人。
戌时三刻。
一名亲卫快步走到书房门口。
“陛下，孙将军到了。”
已经进入熟睡的孙权缓缓睁开眼睛：“让他进来。”
孙皎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微微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疾行赶回来，入殿后单膝跪地，抱拳道。
“陛下，臣回来了。”
孙权看着他，衣袍下摆沾着尘土，靴子上有泥渍，眼角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心疼的问道。
“快坐下，事情都办的怎么样了？”
孙皎缓缓起身坐在一个矮凳上。
“陛下，宗室已全部转移完毕，各位王妃、王子、公主，连同乳母、侍从，共计四百三十七人，已分批安置在京口以东三处隐蔽港湾的船上。”
“每艘船都配备了淡水、粮食、药品和护卫，足够支撑两个月，金银、玉玺、重要文书也已装船，由臣亲自清点封存，无一遗漏。”
缓了口气，又道：“船队方面，京口、会稽两地共备大小船只八十七艘，其中楼船十二艘，艨艟二十四艘，余者为斗舰和货船。”
“水手和船工共计一千二百人，皆是常年走海路的老手，可信可用，臣已命船队分散停泊，每日换位，以免引人注目。”
孙权听完，站起身，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皎弟，辛苦你了，这些日子，你来回奔波，朕都知道。”
孙皎低下头：“臣分内之事。”
孙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从窗外涌入，带着长江特有的水汽和微凉。
他望着窗外那片在夜色中沉沉的宫城轮廓，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
“桓儿那边呢？”
孙皎道：“陛下放心，桓儿的家眷已在第三批‘避暑’的名义下送到了京口，由臣亲自安排登船，桓儿本人仍在武昌，做姿态守江夏。”
“臣已传了密令给他，汉军一压到江夏北岸，他便撤过江，走水路奔京口，船队里给他留了一艘楼船、三百亲兵，随时可以出发。”
孙权点了点头：“桓儿年轻，将来……有用，你盯着他些，别让他逞能跟汉军硬碰，要是折在武昌，朕百年之后如何见其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