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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事，但他觉得每个士卒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赵铭没再来，但派了郡尉府的一个亲兵队正来“协助防务”，就住在戍楼里。
名义上是加强守备，实际上，就是监视。
压力更大了。
白天相对平静，汉军营寨里只有正常的操练声和工匠组装器械的敲打声。
但那三架旋风炮的轮廓，已经更加清晰。
王焕听到有士卒小声议论，说东门那边，昨夜有人想偷偷缒城逃跑，被赵郡尉的人当场射杀了，尸体就吊在瓮城里。
议论声里多是兔死狐悲的恐惧。
午后。
陈家那个老苍头又来了，这次是公开的，提着一桶解暑的绿豆汤。
老苍头笑眯眯的，给每个值守的士卒舀汤。
“家主感念将士辛苦，特命老奴送来。”
轮到王焕时，借着递碗的工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道。
“一切已备，只待东风，家主问，南门东风可顺？”
王焕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努力稳住心神，接过碗，同样低声道。
“风大，需仔细门户。”
老苍头眼神一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佝偻着腰走了。
不久，王焕找了个借口，避开郡尉府派来的那个队正，把刘老三叫到僻静处。
“老三，哥平日待你如何？”
刘老三一愣，随即拍着胸脯：“司马对俺没话说！俺妹子要不是您撮合，也嫁不了那么好的人家！有事您吩咐！”
王焕盯着他，压低声音：“如果……我是说如果，过两天，城里乱起来，我是说万一贼人真的打进来，或者……”
“或者有什么别的变故，你，还有你手下那几个信得过的兄弟，能不能护着我家里人，往……往安全的地方躲躲？”
刘老三脸色变了变，不傻，立刻明白了“安全的地方”可能不是指城里某个角落。
他看了看左右，努力小声道：“司马，您是说……南门？”
王焕没回答，只是死死看着他。
刘老三也明白了大概几点一咬牙：“司马，俺这条命是您抬举的！您指东，俺绝不往西！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丙队那十几个兄弟，都是跟俺过命的交情，靠得住！”
“好！”
王焕重重拍了拍刘老三的肩膀，把一小块碎金子塞进他手里。
“拿着，给兄弟们买酒，记住，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到时候……看我手势，如果看到东南方向起火，或者听到特别大的动静，就立刻带人，控制住瓮城通往城内的那道侧门，然后等我命令。”
“明白！”
刘老三把金子攥紧，重重点头。
六月二十。
夜。
王焕把自己最信任的五个老兵叫到家中，关紧门窗。
桌上摆着酒菜，却没人动。
王焕给每人倒了一碗酒，自己先仰头喝了，呛得他咳嗽起来。
“兄弟们，眼下的情形，大家都看到了，城外是什么，不用我说，城里……赵郡尉是条汉子，可他救不了封丘，也救不了咱们兄弟，更救不了咱们在城里的爹娘老婆孩子！”
几个老兵默认的轻轻点头，继续听着王焕说话。
“汉军喊的话，难听，但未必是假话，夏侯征南要是能救，早来了解咱们，可能真被扔在这儿等死了，我王焕没用，官小位卑，保不住全城父老，但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给兄弟们，给家人，挣条活路。”
李四抬头：“司马，您直说吧，要怎么做？是杀出去，还是……”
“不是杀出去，是……开门。”
屋内静默了一阵。
一个老兵颤声问：“开门？投……投汉？”
“不是投汉，是寻活路！汉军那边，有人接应，只要开了门，放他们进来，他们保证不杀降卒，不扰百姓，咱们的家人，都能活！立了功，说不定还有赏钱！”
另一个老兵声音更低几分：“可……可这是杀头的罪啊！”
王焕猛地瞪向了他们：“不开门，三天后，炮一响，城一破，汉军损失被激怒……死得更惨！你们想眼睁睁看着自家婆娘孩子被乱兵砍死，还是想搏一把，给家里挣个活命的机会？”
老兵们低下头，他们怕死，更怕家人遭难。
李四要有猜测，直接问道：“司马，这事……有把握吗？赵郡尉那边……”
王焕拍了拍腰间挂刀的位置。
“赵铭有人盯着我，我也有人盯着他，时机，就在汉军开炮，城里最乱的时候，那时候，谁还顾得上谁？咱们只要打开门，放汉军进来就是大功一件！”
“事成之后，愿意跟我走的，咱们一起奔前程！不愿意的，拿了赏钱，汉军承诺可以放你们归乡！”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兵猛地抬起头，眼睛已是赤红色，“干了！横竖是个死，不如搏一把！我娘还在城里呢！”
“对，干了！”
“听司马的！”
见众人表态，王焕心中稍定，但压力更甚，从这一刻起，再无回头路。
他把陈幕给的几片金叶子拿出来，分给五人。
“这些，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重赏，记住，后天，午时前后，都给我机灵点！看到东南火起，或者听到炮响，立刻按计划行事！刘老三那边，我已经交代了。”
“诺！”
这一夜，王焕依然没怎么睡。
他一遍遍不知疲倦的推演着后天的计划，想着每一个可能出纰漏的环节。
六月二十一。
晨。
距离最后通牒，还有一天。
市面几乎停摆，粮店关门，百姓躲在家中。
城头守军的脸上，麻木和绝望交织。
赵铭又来了南门一趟，待了足有一个时辰。
他仔细检查了防务，盘问了几个士卒，最后看向王焕脸上，看了许久，才缓缓道。
“王司马，脸色不大好啊，可是守夜辛苦？”
王焕心脏咚咚狂跳，强自镇定道：“谢郡尉关怀，末将无事，为国守城，不敢言苦。”
赵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临走时，又留下两名亲兵“协助”，美其名曰加强夜间值守力量。
王焕知道，这是盯得更紧了。
他给刘老三和李四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会“格外关照”这两名新同僚。
白天在煎熬中度过。
汉军营寨里传来了试射炮石的沉闷响声，虽然只是砸在地上，但那巨响依旧让城头一片骚动。
王焕看到不少士卒腿都在发抖。
午后。
他找了个由头回家一趟，确认妻子已经收拾好细软，准备明日一早带着孩子“去舅家探病”。
他亲了亲熟睡中的儿女，对妻子没有说太多，只说了一句：“明日，无论听到什么动静，躲在地窖里，千万别出来，等我……我去接你们。”
周氏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重重地点头。
回到戍楼，王焕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只得反复检查了南门闩锁的机关，又悄悄在值房床下藏了一把短斧和一套平民衣服。
蜡丸被他用细绳穿了，挂在贴身的脖颈上。
午夜。
王焕站在垛口后亲自值夜，时间越来越近，望着城外汉军营中的火光，努力地压制自己着呼吸，好让心脏平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