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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十日。
午时。
蒲板渡，汉军前营。
渡口旁新立的营寨旌旗招展，其中‘黄’字与‘汉’大旗尤为醒目。
辕门外，一员老将按刀而立，须发斑白，面色赤红，正是车骑将军黄忠。
蹄声渐近，数百玄甲精骑护卫着一辆囚车，缓缓行来。
当先一将，正是卫将军赵云。
“子龙！”
黄忠迎上前，声若洪钟，目光却越过赵云，落在后方那辆遮盖着毡布的囚车上。
赵云翻身下马，抱拳道：“老将军，云奉命押送要犯至此，幸不辱命。”
他侧身示意，两名军士上前，掀开囚车毡布一角。
黄忠走近，只见曹真身裹绷带，斜靠在囚车木栏上，面色蜡黄，双目紧闭，若非胸口微弱起伏，几与死人无异。
铠甲早已卸去，只着单衣，血迹斑斑，狼狈不堪，哪还有昔日督雍凉的半分威严。
“曹子丹……”
黄忠喃喃一句，眼中是胜者对败者的审视，或许也有一丝同为沙场宿将的感慨。
随即收敛情绪，对赵云道：“一路辛苦，陛下应是明日便得捷报，定然龙颜大悦，此贼……伤势如何？”
赵云语气平淡，缓缓答道。
“骠骑将军槊下留了分寸，未伤根本，但失血过多，兼急火攻心，一路昏沉，需好生医治，陛下或欲亲见此獠。”
黄忠点了点头，压低声音。
“你来得正好，城内那费曜，冥顽不灵，凭城顽抗，援兵与重器还未到，这厮仗着城小墙坚，囤了些粮草，竟是想死扛。”
赵云抬眼望向不远处的蒲坂城。
城头旌旗残破，魏字旗尚在，但守军身影稀疏，士气显然低迷。
“曹真在此，便是叩门砖，他可已知晓河东局势？”
黄忠将费曜的回信拿了出来。
“他派出去的斥侯，某未拦着，如何不知？某亦将其被曹真放弃，我水军控遏两岸之事，射书入城。”
“然此獠似是曹氏死忠，回书只言‘有死而已’，置若罔闻，某观其士卒，已有惶惶之色，奈何主将不降。”
赵云目光转向囚车中的曹真。
“且以此贼示之，再硬的骨头，见主心骨已折，也该知道疼了。”
黄忠颔首，抹了把脸上的汗。
“正合某意！来呀，将曹子丹请到阵前，让蒲坂城的弟兄们，好好瞧瞧他们的都督！”
蒲坂城头。
费曜手按垛口，望着城外汉军大营新到的烟尘，心中那点微弱的、自欺的期盼，正一点点消散。
援军？朱灵将军自身难保，匈奴骑军杳无音信，至于朝廷……
他派出的死士告知他……安邑，闻喜空了……
他被抛弃了。
就像安邑城外那些断后的死士一样，成了拖延时间的弃子。
城内粮草尚可支应月余，这千余残兵，早已没了死战之意。
他们同样知道，外无援兵，内陷重围，坚守不过是延缓死亡。
“将军！快看！”
身侧亲卫指着城外突然惊呼。
费曜霍然抬头，只见汉军营门大开，一队兵马涌出，当先正是黄忠与那赵云。
而在两队精骑押送之下，一辆无蓬的槛车被缓缓推至阵前，距城不过一箭之地。
槛车中一人，披头散发，身着单衣，虽垂着头，但那身形、那侧脸……
“都……督？！”费曜如遭雷击，手中兵器落地。
是曹真！
真的是曹真！
那个曾经总镇雍凉、持节督军的曹子丹，竟落得如此田地，被汉军如猪狗般展示于两军阵前！
“是大都督……”
“大都督被擒了……”
“完了……全完了……”
就在这时，城下的黄忠气沉丹田，声音穿透燥热的空气，声音压过城头的喧闹。
“费曜！并尔等听着！曹真已为我大汉卫将军生擒！弘农河东渡口皆被大将军夺下！司州之地，不日尽属我主！”
“尔等孤城悬于黄河，外无援兵，内乏战心，尚欲为曹丕逆贼效死耶？！”
赵云随即开口，声音不如黄忠暴烈，却更显清越冷澈，字字清晰。
“曹真兵败被俘，朝廷可曾有一兵一卒来救？可曾有一言半语抚慰？尔等早已是弃子！负隅顽抗，徒令蒲坂流血漂橹，父母妻儿永隔。”
“归顺大汉，乃顺应天命，陛下仁德，必赦尔等前罪，愿归乡者给粮遣返，愿从军者量才录用，何去何从，一念之间！”
纵是费曜再如何忠心，事已至此，郝昭，苏则皆降，曹真又是如此，他费曜又算得什么？
继续守着这孤城，除了让跟随自己多年的儿郎们白白送死，还能换来什么？
朝廷的追封？恐怕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
与此同时，一股压抑已久，心中对洛阳方面坐视他们覆灭的怨愤，混合着强烈的求生欲，猛地冲上心头。
“将军……降了吧……”身边的老亲卫，声音带着哭腔，跪了下来。
“将军，弟兄们……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啊……”
说话间更多士卒放下了武器，眼中尽是哀求。
费曜环顾四周，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上，写满了恐惧、疲惫和对生的渴望。
费曜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