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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七。
洛阳，嘉福殿。
曹丕斜靠在榻上，仿佛快被抽干最后一丝元气，时而昏沉，时而清醒。
清醒时便是无边的剧痛和更深的寒意。
司马懿、陈群、华歆侍立榻旁，脸色同样凝重。
如今这偌大宫殿，能倚重的只剩下眼前几人了。
贾诩年老，已极少入宫，但每有大事，密奏总会准时递到曹丕手边。
午后，又一封紧急军报送入，非是河东，而是来自关中。
司马懿拆开，快速扫过，眼神下意识看向曹丕，欲言又止。
“念。”
曹丕眼皮都没抬，对坏消息早已麻木。
“是……关中细作及沿途驿卒拼死传回消息，伪帝刘备，已得安定数家大族公然输诚，钱粮兵马颇有资助，其余诸郡亦有此意。”
“其正调动关中兵马，分向潼关、蒲板方向集结，声势浩大，兵力恐不下万余，恐欲……毕其功于一役。”
陈群不禁感叹：“安定皇甫氏……他们也……刘备在关中，竟已坐稳至此？”
华歆颤声道：“万余生力军……河东朱灵、杜府君已是苦苦支撑，曹子丹将军五千人亦是杯水车薪，这……这如何抵挡？”
曹丕缓缓睁开了眼睛，那目光浑浊依旧，却没了那日的骇人厉色，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的疲惫。
洛阳虽还有近五万兵力，其中京畿各营三万余，那是打死不能动的。
余下兵力需要赈抚三条河水溢出所产生的上万灾民。
“子丹……到何处了？
司马懿低声答道：“与杜府君分兵后，应已至闻喜。”
闻喜为中心、曹真、朱灵、杜畿，勉强连成了一条脆弱的线。
这条线，能挡住汉军突如其来的倾国一击吗？
答案……
人尽皆知。
“好啊……都来了，全都来了。”
他停顿片刻，像是在积蓄说话的气力，也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传朕旨意。”
“一，着曹真都督河东诸军事，持节，全权节度，告之，洛阳再无余力，能守则守，不能守……可弃。”
“然，每一城，每一地，需使贼付足血酬，朕不要他胜，朕只要时间，拖住刘备，能拖一日，便是一日。”
弃守。
这是曹丕第一次在战略层面上，明确承认了部分领土的不可守。
司马懿心中早已猜到，只深深垂首：“臣，记下了。”
“第二，着杜畿、朱灵其一切听从曹真节度，固守待援……呵……”
曹丕自嘲地笑了一声，“待何援？待天命乎？告诉他们，朕知道他们的难处，守土有责，然存人失地，人地皆可存，若事不可为……朕，不罪其家人。”
陈群与华歆闻言，已是鼻头发酸。
“第三。”
曹丕的目光转向司马懿，那目光颇为幽深。
“仲达，你亲自去办，该准备转移的，可以悄悄准备了，你来拟个章程，记住，是悄悄的，洛阳……不能乱。”
迁都！
此言一出，连司马懿都感到寒意。
曹丕这是已经在为最坏的局面做打算了。
“陛下！洛阳乃国本，万不可……”华歆忍不住出声。
“国本？”
曹丕话未说完又被剧烈的咳嗽淹没。
“咳…咳……咳咳！”
“国本……是朕，是你们，是太子，是宗庙！不是这几堵墙！若墙都没了，人都死绝了，要本何用？！”
殿内死寂。
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几乎是踉跄着扑入，手中捧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染着不同颜色翎羽的急报。
一份来自潼关以东，一份来自河东。
司马懿快步上前接过，先拆开来自潼关以东的那份，只扫了一眼，脸色便彻底阴沉下去。
缓缓地念道：“陛下……关平、张苞、詹晏所部，水陆并进，已克浢津。”
“郝昭将军……力战不屈，然粮尽援绝，为保麾下四千将士，已于昨日……开营投降张飞。”
“湖县苏则，见大势已去，亦于今晨……开城，伪汉已完全控制湖县至弘农一线水道及要地。”
这意味着张飞的兵锋，再过陕县将毫无阻滞地直指函谷关，洛阳的西大门。
殿中所有人都未曾想到会糜烂的这么快。
司马懿默默展开第二份来自河东的急报，上面的字迹似乎都因传递者的惊恐而显得凌乱。
“河东急报！马超骑军肆虐闻喜以南，烽燧尽毁，驿道断绝，游骑已迫近闻喜三十里！”
“朱灵将军遣骑南下，遭遇阻击，匈奴去卑部渡河后逡巡不进，曹真将军固守闻喜，然联络不畅，形势…危殆。”
曹丕沉默了许久，久到让人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方才开口道。
“还有……幽州……并州……梁习、牵招、田豫那边，最近可有异动？”
陈群忙道：“并州梁刺史有奏报，言鲜卑小股扰边，已击退，并州暂无大恙，幽州……暂无特别消息。”
曹丕闭上眼睛，忍住杀意。
“无消息……便是最大的消息，去拟旨吧，给牵招、田豫，加封，厚赏。”
“就说北疆多赖其力，朕心甚慰，许其……临机专断之权，务必守住疆土，不必拘泥常例。”
这是怀柔，是赌博，也是最后的办法。
希望他们对朝廷还有最后一丝敬畏。
希望他们念着哪怕一丝情分，不会在刘备兵锋最盛时立刻倒戈，最起码要保持中立。
曹丕忽然又想起一人，“贾公……他的奏疏……到了么？”
一名内侍连忙捧上一份密封的简牍。
司马懿接过，拆开，快速浏览。
曹丕缓缓问道：“贾公……说什么？”
司马懿看到内容缓缓讲出，其中看法，与曹丕刚才的决策，几乎不谋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