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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十四。
晨。
汾水一处隐蔽河湾。
汾水有着很长的一段波浪形河道，水流相对平缓，两岸芦苇丛生，人迹罕至。
魏延和他的两千五百精兵，静伏在苇丛与乱石滩后。
他们是从夏阳津一路潜行至此的。
昨夜在一处荒村休息后，拷问出了曹魏的借助地方豪族柳家粮仓做中转站后，魏延没有选择继续在往东活动或者返回。
而是下达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命令：寻地渡河，到汾水北岸去。
“将军，朱灵主力从皮氏南下，必渡汾水，咱们反而也渡河去北岸？”军司马有些不解。
魏延瞥了他一眼。
“正因为朱灵要渡河南下，盯着南边，北岸才空虚。
“杨曲渡一闹，南岸的猗氏、安邑肯定紧张，咱们去北岸，捅他朱灵的粮仓，朱灵那老小子就坐蜡了！”
“他要是不救，老子就继续北上攻下渡口接樊都督过来，到时候可就有意思喽！”
这便是魏延的胆大与狡诈，完成一次极为冒险的反向穿插，跳到朱灵大军的“背后”。
眼前这段河湾，是斥候提前摸好的。
水不深，最深处及胸，水流也缓。
对岸是一片稀疏的柳林，再往后是起伏的丘陵，便于隐蔽。
“动作快！人衔枚，马摘铃！会水的先下，拉绳索！驮马、物资，用筏子！”魏延压低声音下令。
士兵们无声地行动起来。
会水的汉子们脱得只剩裈裤，嘴里咬着短刀，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凉的河水中，拖着粗麻绳，到对岸便将绳子固定。
不会水的士兵则扶着绳索，或抓着临时扎成的简陋木筏、羊皮囊，开始涉渡。
战马有些畏水，被主人牵着笼头，低声安抚着，小心翼翼踏入河中。
魏延亲自立在岸边一块大石上，饶是这位最爱冒险的将军心脏也砰砰直跳。
大约半个时辰后，前锋已在对岸柳林边缘建立起简易警戒，魏延最后一批渡河。
河水浸透战袍，一上岸便立刻下令。
“斥候前出五里哨探！其余人，进柳林，换干衣，检查器械，休整一个时辰，记住，不准生火！”
与此同时。
汾阴县东。
朱灵大军刚刚开拔，同时派出了大量斥候向南、向东搜索。
午后。
汾水北岸，某处背风山谷。
魏延的部队已休整完毕，啃过了冷硬的干粮。
渡河成功，让他们士气更旺。
军司马带来了最新的审问结果——柳家粮仓的位置、守备、存粮情况。
魏延盯着简陋的草图，“好，就在朱灵觉着老子该在南边瞎晃悠的时候，咱去端了他的粮窝！”
“传令，半个时辰后出发，日落前，我要看到柳家粮食的烟！”
部队再次悄无声息地动了起来，如同贴着地皮行进的狼群，钻出山谷，向东方的丘陵地带潜去。
而此刻，朱灵的主力大部分才刚刚渡过汾水，正在东岸整队，准备向东南方，也就是魏延昨日活动过的区域搜索前进。
午后，柳家粮仓。
日头毒辣，晒得夯土仓墙上浮起一层白蒙蒙的土气。
几个当值的魏军郡兵抱着长戟，歪靠在哨楼的阴影里，眼皮打架。
空气里满是粮食陈腐的气息和牲口粪便的味道。
远处汾水反射着刺眼的金光，静静流淌。
“听说了么？南边好像出了事，说是闹贼了。”一个年轻郡兵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
“屁的贼！”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兵，啐掉嘴里嚼着的草根，眯着眼。
“这年头，流民、溃兵，哪年不闹几回？还能闹到咱这儿？咱这仓，墙高两丈。”
“柳家家底厚着呢，部曲都是见过血的，再说了，真有大队贼人，南边猗氏、临汾的兵是吃干饭的？”
仓守柳良，此刻正在仓廪阴凉处，就着酱菜喝黍米粥。
他年约四旬，体态微丰，是本地豪强柳氏的偏房子弟，靠着家族打点，得了这个管粮的肥差。
关于“蜀贼”的流言，早上已有商旅嘀嘀咕咕传到耳边，他听了只是嗤笑。
就算有几个游骑漏过来，还能飞过汾水南岸的防区，跑到这北边来？
多半是些趁乱打劫的流寇，或者从北面败退下来的溃兵，成不了气候。
族弟柳午早上还提议加强戒备，多派斥候，被他斥为“杞人忧天，动摇人心”，罚去清点仓后草料了。
就在这时，地面隐隐传来了震动。
起初很轻微，像远处的闷雷，又像是大批牲口奔跑。
墙头打盹的老兵猛地睁开眼，侧耳倾听。
震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不对……”老兵脸色变了，扑到垛口边，手搭凉棚向南边官道方向望去。
只见西面地平线上，是骑兵！成百上千的骑兵！
“敌——袭——！！！”
凄厉到变调的嘶吼终于从老兵喉咙里迸发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敲响了手边那面蒙着灰尘的铜锣！
“铛！铛！铛！”
破锣般的巨响瞬间撕裂了仓墙上午后的死寂。
仓墙上下一片大乱。
打盹的郡兵惊跳起来，茫然地寻找兵器。
民夫扔下手中的活计，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哨楼里的弓手手忙脚乱地抓起弓，却找不到箭囊。
柳良的粥碗“啪”地摔在地上，连滚爬爬冲出仓房，身上那套皮甲只胡乱系了一半，头盔也不知丢在了哪里。
手脚并用地爬上仓墙，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寒气冲顶，四肢冰凉。
骑兵！太多了！而且速度极快！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那面烟尘中的黑色的底，血红色的‘魏’字！
魏延！
他不是在夏阳津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放箭！快放箭！堵住门！堵住门！”柳良的声音尖利得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浑身肥肉都在乱颤。
墙头稀稀拉拉射出了十几支箭，歪歪斜斜，大多无力地落在冲锋的骑兵前方几十步外。
只有两三支射入骑队，也被早有准备的汉军骑兵用骑盾格开，只引起几声闷哼，冲锋的势头丝毫未减。
魏延冲在最前，带着骑兵在城池四周射箭入仓墙之后，引得一阵阵混乱。
步卒没多久抵达战场，魏延手中长刀一指仓墙东南角。
那里看起来比其他段稍显低矮，而且墙根下似乎有雨水冲刷的浅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