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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四。
洛阳。
嘉福殿。
雨，终于停了。
但天空并未放晴，嘉福殿内，炭盆依旧燃着。
药味混合着熏香，也掩盖不住御榻上传来的一阵阵压抑咳嗽。
曹丕斜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裘，脸色比前几日更见灰败，唯有颧骨处那两团不正常的潮红，显示着内里焚心的虚火未曾稍减。
潼关陷落的战报，与日益危急的河防警讯，如同两条毒蛇，日夜噬咬着他的心神。
殿内，华歆、陈群、司马懿、曹真等人皆在，人人面色凝重，眼下带着青黑。
连续数日的暴雨和堤坝告急，已让整个朝廷中枢疲于奔命。
军队、丁壮、囚徒甚至部分官吏都被驱赶上堤，与不断上涨的洪水搏命。
洛阳城内外，人心惶惶，粮价虽经严令压制，黑市却已翻了数倍。
一名刚刚从堤上回来的尚书郎，袍服下摆沾满泥浆，声音沙哑地禀报。
“陛下，谷水三处堤坝渗漏加剧，民夫死伤数十，恐……恐支撑不了多久了。”
曹丕闭着眼，只是挥了挥手，那尚书郎惶恐退下。
沉默，像殿外凝滞的空气一样沉重。
只有曹丕断续的咳嗽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与这几日抢险急报截然不同的急促脚步声。
“陛下！并州！并州刺史府六百里加急！”谒者仆射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殿内，手中高举着一份被油布包裹严实的信匣，匣上插着代表最紧急军情的赤羽。
“上郡来信？”曹真猛地抬头。
这个节骨眼上，北边又来什么坏消息？轲比能南下了？还是匈奴又有异动？
曹丕倏地睁开眼，眼神浑浊，用力大喊：“呈上来！”
内侍接过信匣，验看火漆无误，迅速打开，取出里面略有些潮湿的绢书，恭敬捧到曹丕面前。
曹丕几乎是一把夺过，展开。
“噗——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爆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手中绢书飘落榻下。
“陛下！”华歆、陈群惊呼上前。内侍慌忙递上温水与干净锦帕。
曹丕一把推开内侍递来的水，猛地抓住榻边，喘息着。
脸颊那病态的潮红瞬间褪去，变得一片骇人的青白，但眼中却燃烧起一种近乎狂乱的光芒。
指着地上的绢书，喉咙里发出声响，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离得最近的司马懿迅速上前，躬身拾起绢书，快速扫视。
饶是他城府深沉，此刻也控制不住地瞳孔骤缩，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将绢书递给急切望过来的曹真，低声道：“子丹将军，你看。”
曹真接过，只看了几行，便脱口而出：“这……这怎么可能？！”
陈群、华歆也顾不上礼仪，凑上前观看。
只见绢书上田豫、牵招的笔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极度震惊和紧急下写成。
“臣习，顿首急奏：
据多方哨探、逃人及草原商旅确报。
臣亦遣使告急证实——伪汉前将军樊友，于六月初，出上郡，北上击鲜卑轲比能部于君子津！”
“是役，樊友以寡击众，大破轲比能本部，阵斩其大将苴罗侯，溃其数万骑，轲比能仓皇西遁，复遭马超、黄忠追击，于黄河之畔生擒！”
“其部四万余众，牲畜十余万，尽为樊友所获！伪汉已复白土、圜阴、圜阳等河套旧城，传檄而定龟兹，兵锋直抵大河！”
“鲜卑东部大人素利、弥加等闻轲比能败亡，震恐异常，已遣使与梁刺史接触，言辞恭顺……”
后面还有关于樊友分兵镇守、安置俘虏、似有大举经营河套态势的分析，但曹真等人已经看不下去了。
殿内只有曹丕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
潼关丢了，洛阳快淹了，而北边……那个被寄予厚望、希望其至少能拖住甚至重创樊友的轲比能，竟然如此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