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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九。
夜。
幽州。
昌平，护乌丸校尉府密室。
窗外，是幽燕之地特有的、带着草腥味的夏夜凉风，但吹不进这间门窗紧闭、炭盆已熄的屋子。
空气凝滞，唯有案几上一份刚译出的、写在粗糙羊皮上的密报，散发着墨迹与草原烟火混合的奇异气味。
羊皮上那几个刺目的词：“柯比能被生擒”、“伪汉樊友”，男人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唯有眼角深刻的皱纹，在看到某个词时，微微抽动了一下。
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人则直接靠向椅背，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了许久的什么东西吐出来。
“子经，北边的天，彻底塌了。”
说话的人正是魏国边将田豫，他所称呼的子经便是牵招，二人皆是刘备的故旧。
牵招只是从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回应，像是叹息，又像是苦笑。
“何止北边？南边的襄阳，四年前就塌了，我们不过是站在最后一块还没完全陷落的浮冰上。”
“柯比能这一败，并州西、北门户洞开，梁习独木难支，玄德公……已是汉帝了。”
这个称呼在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久远而陌生的涩意。
“如今洛阳暴雨，潼关怕是挡不住益德，届时北可自冯翊、上郡席卷并州，我们这昌平，这幽州，已成孤悬的绝地。”
“绝地……”牵招看向田豫，“国让，你我还怕绝地吗？这北疆风雪，胡马弓刀，哪一年不是绝地求生？”
说着语气却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我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绝境的另一头，站着的是玄德公。”
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被勾起了深埋心底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记忆。
田豫目光不禁看向南方。
“年少时，我自托于他，他待我甚厚，那时他刚领豫州刺史，意气风发，我因母老归乡，对我说恨不与君共成大事，执手垂泪……此情此景，恍如昨日。”
牵招嘿然一笑，带着些许自嘲：“刎颈之交……”
他拿起案上的酒樽，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似乎也压不住心头的燥热。
“谁能想到，当年市井中一同笑骂、相约要做一番事业的刘玄德，今日竟成了将要成为汉室中兴之主？”
“而我牵子经，却穿着这身魏臣的袍服，在这北疆替他曹家守了半辈子边！”
声音里有着一种命运弄人的巨大荒谬感和疲惫。
田豫也饮了一口，“时也，势也，子经，往事不可逆，如今你我身后是幽州生灵，感怀旧情无益，当思现实。”
牵招放下酒樽，手点了点那些情报“现实就是，曹丕困守洛阳，四面楚歌，襄阳丢时，中原震动；雍凉失时，天下将倾；如今柯比能擒……潼关将破，大势已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并州迟早不保，届时我幽州便是一块肥肉，西面是并州来的汉军，南面是各地更是在等从龙之功。”
“北面……柯比能既亡，鲜卑诸部谁不想来咬一口肥肉？辽东公孙恭，看似恭顺，届时会不会落井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