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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
已时。
洛阳，魏宫偏殿。
雨，依旧下着。
只是从前几日的倾盆狂暴，变成大雨，小雨反复变换，将整座洛阳城，连同人的心气，一同泡得发霉、沉坠。
偏殿内门窗紧闭，数个炭盆烧得通红用来驱散寒意。
水汽在梁柱间凝结，偶尔滴落，发出单调而恼人的“嗒、嗒”声。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木头、陈旧的绢帛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曹丕裹着厚裘，斜靠在御榻上，脸色在炭火映照下依旧显得苍白憔悴，眼下的青黑愈发浓重。
连日的失眠、水患的煎熬、四方战报的压力，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
面前摊开着几份奏报，最上面一份，墨迹新鲜，是刚刚以六百里加急送抵的。
来自并州刺史，梁习。
“臣习惶恐顿首：
鲜卑大人轲比能，已遣麾下悍将琐奴，率精骑约五千，南下肤施方向，其意或在窥视樊友，或与匈奴挛鞮戈呼应。
然轲比能贪婪无度，遣使持其信物至晋阳，除索要前许之金铁盐茶外，更求陛下即刻拨付良马千匹、弓弩三千，并催促我并州军即刻出塞，做出东向姿态，以分汉军之势。
其言：‘旬日之内，若不见货至、兵动，则盟约之事，恐难再续。’臣观其态，骄横跋扈，视我如仆，实非真心结盟，乃趁火打劫也。
并州匈奴，近来有异，粮秣转运艰难，若此时大举出塞，恐生不测。
臣已虚与委蛇，暂稳其心，然轲比能所请，并州实难独力应承。
伏乞陛下圣裁……”
曹丕将帛书轻轻丢在案上，看着下首侍立的几位重臣。
“都看看吧。”曹丕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挥了挥手。
内侍将梁习的奏报传给诸臣。
陈群最先看完，眉头紧锁：“陛下，轲比能这是步步紧逼，索要物资已巨，更催促进兵。”
“分明是要将我并州军马顶在前面，他好坐收渔利，梁使君所虑极是，此时并州军出塞，凶多吉少。”
刘晔接过话头，语速较快：“然轲比能五千骑已动，虽是先锋，亦是表态，若我全然拒绝，恐其恼羞成怒，转与樊友媾和，甚至反戈一击。”
“挛鞮戈已受我册封，若轲比能袖手甚至与汉合流，肤施顷刻即下，上郡尽入刘备之手矣。”
“给他。”一直闭目养神的贾诩忽然开口。
这位老谋士缓缓睁开眼，眼中并无多少波澜，“他要马，给劣马、老马，要弓弩，给库存旧货，盐茶可以稍实，金铁减半予之。”
“并州军……可做出抽调集结之态，慢行于境内，宣称北上御胡，实则于雁门、定襄一线游弋，做做样子即可。”